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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生活] 余罪【作者:常书欣】(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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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章问题凸显

  偷东西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而且是道德以及思想品质上的严重问题,两个被抓了现行的耷拉着脑袋,站在管理处的门口,处里的于正伦主任来回巡梭着踱着步,想着怎么处理合适。

  这是个挂靠在交警总队下属的单位,最大的职位也就个科级,而送这两位“贼”来的,却是省厅的一位大处长,明显地让小科长有点棘手,汇报给了总队长,一听处长要亲自来,让科长又有点惶恐了,生怕惹了那位上级不高兴似的。

  远远看到省厅标牌的车来时,于主任快步奔着去迎接领导去了。

  门口站着这两小贼,下意识地捂着脸,生怕同行和许平秋看到似的,孙羿侧脸看了吴光宇一眼,小声道着:“完了,肯定要被开了,实习期就出问题,甭指望穿警服了。”

  “怕个屁,我A本照都拿到了,有本比毕业证还好找工作。”吴光宇不屑了,安慰着自己。

  “少尼马得瑟,你就一烂货,得有点自觉,别把自己个当抢货成不?”孙羿骂道。

  “不就拆了点零件吗?所里偷零件的多了。”吴光宇道。

  “偷零件不丢人。”孙羿道,不过话锋转回来了,苦着脸解释着:“可偷零件被抓住就丢人了,我说那辆车别拆别拆,你非要拆,出事了吧?你手痒什么呀?手痒不能到厕所墙上蹭蹭呀。”

  吴光宇瞪着眼,也气着了,咬牙切齿埋怨着:“拆都拆了,玩都玩了,那有你这样的,爽都爽过了,回头找后悔药吃,早干什么去了。”

  两人相互埋怨着,看来是结伴犯的事,又见得管理处主任和许平秋一起相随来时,两人头低到了最大幅度,不吭声了。

  事情不复杂,这两位实习生还算敬业,工作就是拓号、登记、造册,近几年车辆拥有量飞速增长,违规违章,以及盗抢走私类的车辆也出现了飞速增长,最起码郊外这地方比许平秋记忆中场地已经扩大了几倍。这俩敬业的实习太敬业了,不但懂车而且玩车还玩得挺好,没多久于主任放任他们开干,谁可知道就在信任的时候出事了。

  这两人昨天凌晨在高速上飚车,时速二百多,把监控到的交通指挥中心的都吓了一跳,分别指挥高速交警围追堵截,愣是没追上,最后沿着轨迹追到车辆管理处才发现是同行,交警总队下命令要严肃处理,谁知道这俩没法处理,还是实习生呢。再一查车源,问题更大了,居然是自己组装的车,那车零件,都是从管理处车上拆下来的。

  “就这么个事,许处长,我真不是故意给您找麻烦,实在是影响太坏,亏是没被曝光,真曝光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汇报。”于主任道,四十多岁个老交警,一看就属于那类按部就班的类型,许平秋听完看到耷拉脑袋的那俩一眼,有点哭笑不得,他突然迸声问了句:“赃物呢?”

  “那儿……”于主任指着道。

  咦?吓了许平秋一跳,这车改装得太糙了点,像加强版的五零拖拉机,用得是北京JEEP的车盖、配得却是进口宽幅轮胎,车架他不懂,于主任说了,这俩害虫真是不是自己的不心疼,把查扣的一辆大切轮拆了,那车市价可值八十多万,至于发动机,于主任凛然道着,这发动机是辆走私车的机器,他都没见过,就交警大队的专人来过,说是电子芯片控制,没密码打不着火,谁可知被这俩害虫愣是折腾到这破车上,改了线路,居然还飚起来了,那可得多危险呐。

  许平秋看了眼这里数千辆车的阵势,丢上一辆两辆,还真不好看出来,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于主任却是会错意了,以为这两人是许处亲戚什么的,小声道着:“许处长,我就跟我们总队长汇报过了,您看这事……”

  “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许平秋正色道,不过眼睛一翻,话又回来了,也小声道着:“可这怎么处理?他们还在实习期,总不能因为改装个车,就把前程全毁了吧?再说,你们交警上,有几个不开套牌车的………我就不信,你能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儿淘回去的!?”

  咦哎,于主任那个胃疼嗳,可没料到许平秋这么大个处长,居然和刑警队那帮损人一样,属狗的,脸说变就变。弄不住你,就讹你。你往我脸上抹黑,我说你屁股没擦干净,说来说去,反倒是交警上的不对了。

  “许处长,您……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那个,我就知道我也不敢说呀……”于主任喃喃地道,讷言了。

  “没事没事,我处理……就当他们没来过,这事就深究出来也不好嘛,最起码你们车管处管理不严这是真的吧?你不给你们总队长脸上抹黑嘛。”许平秋道着,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招手道:“你们俩,车上等着。”

  这两人巴不得呢,小步颠着,吱溜声跑了,许平秋边走边道着:“一定要以此事为鉴,加强管理啊,他们俩的事内部处理就行了,处理结果我给你们总队长打个招呼……谢谢于主任您了啊,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回见,别送了……”

  许平秋打着哈哈,背着手,很有领导派头地上车,载着这俩犯了错误的,一路向市区驶来了。后面的于主任干瞪眼了,早知道许平秋护犊,可也没想到护得这么厉害。

  “两位,说说,为什么偷东西呀?”许平秋坐在副驾上,心平气和地问着。

  “没偷啊,又没据为己有,什么叫偷嘛?”孙羿道。

  “就是啊,车管处的都偷零件,就我们没偷。”吴光宇强调着。

  司机噗哧一笑,强自忍住了,那么大个车辆基地,水至清至无鱼,如果有鱼,肯定都是些不干净的鱼,可不料被这两条小鱼小虾说出来了。许平秋也不着恼,叉手直问着:“你们把罚没和查扣的资产带出规定场地,不叫偷能叫什么?麻烦二位定义一下。”

  “我们试车。”孙羿道。

  “对,试车,那车时速最高能达到300麦以上。远远超乎我们想像。”吴光宇竖着三根指头,兴奋道。

  “马力估计在四百五十匹左右,要加上前后防护,穿墙都没问题。”孙羿道。

  “那发动机是老美产的GTO,极品呐,扔那儿都生锈了。再不动动,得当废铁处理了。”吴光宇又道,有点心疼。

  “凡跑得野的都是改装过的,咱们要有辆这种车,想追谁那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孙羿道。

  “我们还想参加全国越野车拉力赛,到时候车前挂着警徽标识,多给警察长脸。”吴光宇道。

  许平秋听得直瞪眼,司机噗哧声又笑了,这俩不知道轻重的,敢情还真是在玩呢。许平秋不吭声了,领导不发表意见,那俩显摆的也不敢吭声了,暗自腹诽着明珠暗投,心里打起了小九九,就是嘛,就哥这一身本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进了市区,许平秋指示着去劲松路,许平秋就是二队出身,一去劲松路,司机知道又要把人往二队扔,直驶二队,路上打电话邵万戈队长不在,许平秋安排了句,招着手让两人下来,两人耷拉着脑袋站到许平秋面前时,老许虎着脸问:“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吗?要是在籍警察,最轻都得扒了警服。说说,准备怎么办?”

  “许处,要不…要不我们自个回家得了。”吴光宇苦着脸道,自请出局了。

  “我……我也回家得了。这么大规矩,谁干得来呀。”孙羿道,有点不服气。

  吧唧吧唧,两人哎哟了声,一个不防,被许平秋扇了两个脑巴掌,喝斥着:“错了就错了,错了还撂挑子,那就是错上加错,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什么地方?孙羿,你错在哪儿?”

  “我不觉得哪儿错了呀。真是试验试验,废物利用,没偷。”孙羿一皱脸蛋,躲着道。

  一下子把许平秋气笑了,这几位未穿警服的,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轻重,他一笑,又瞪着眼道:“你们错在没有组织和集体放在眼里,那有这么单干的……再说了,到高速路上试车?你们以为普通人和你们一样,都这么变态是不是?开二百麦,那是机场跑道?吓坏普通司机谁负责?万一出了交通事故,谁又负责?就把你们俩磕碰一下,我也负不起责呀?”

  一连串的问题,还真把这两愣头青给问住了,要出于公共安全的考虑,两人的行径还真是问题大了,许平秋说得两人终于认识到了,低着头,等着处理,却不料许平秋叹了口气道着:

  “好好学学安全文明驾驶,回头考你们……再犯错,别怪我吊销你们执照,给你终身禁驾……不过你俩这歪才浪费了还有点可惜,这样吧,到二队检修车辆,万一外勤司机急缺,你们俩补上,听好了,将功补过,老老实实呆着,再有反映说你们胡闹,自己卷铺盖滚回老家,听明白了吗?”

  虽然虎着脸,虽然口气硬,可两人一下子明白了,这位护犊的老大,就像学校训导处的江主任,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弟子有什么问题,两人一挺胸,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喊了声:“明白了。”

  “去吧,找他们指导员李杰报到。”许平秋道,两人如逢大赦,一溜烟跑了。

  刚进门又激灵灵站定了,哟,碰见熟人了,吊儿郎当穿身夹克从楼里出来了,大饼脸、一头尖,可不是鼠标兄弟是谁,两人惊讶地还没回过神来,鼠标一看两人蔫蔫的得性,一下子笑惨了,边笑边道着:“哈哈……终于有人和老子一样倒霉了,哈哈。我以为就我一个背运呢。”

  标哥张着血盆大口,笑得其奸无比,把孙羿和吴光宇吓住了,难不成这里比车管处还恐怖,回头时,许平秋乘着专车已走,两人一左一右挟着鼠标,惊声问着:“怎么了?这儿很倒霉?”

  “你以为呢,盯梢的一天坐八个小时不挪动,我屁股上都长痱子了。”鼠标道,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们不盯梢,我们检修车。”吴光宇道。

  “那还不如盯梢呢,刑警队的司机,油钱、过路费、检修费从来就不发,都是自己想办法,你有办法吗?”鼠标得意问。

  这可把哥俩问住了,请教着鼠标,鼠标一捋袖子,不能白干,走,跟哥干活去,一块盯梢也有个说话滴,不能像平时一样说话,得有代号,孙羿你,贱人一号;吴光宇你,贱人二号……大气昂扬的鼠标,还真把两人糊弄住了,贱人一号给他开车、贱人二号孝敬了一包烟外加两瓶饮料,鼠标这个没入籍扮着老刑警给俩没报到的新人上起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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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平秋走得很急,不是个人原因,而是又出妖孽了,放到网警支队的李二冬也出问题了,支队的政委来电话了,要把人退回来,直说刑侦上的野犊子他们管不了,许平秋问出什么问题了,政委不说,急得许平秋风风火火又奔赴网警支队去了。

  这是一个刚刚组建不久的警种,分列出原治安总队不过两年时间,李二冬所在实习地是划归市局管辖,直属支队领导的网警四大队,在新江路上,新修的办公楼宇,装备的外观看上去分外气派,内部装备计算机类是全警种中最好的了,许平秋风风火火奔上楼,准备敲张政委的办公室时,却发现门是开的,里面正在训人,他没敲,透过门看着,李二冬耷拉着脑袋在挨训。

  “啊?检查是这样写的吗?你根本没有深刻认识到思想问题的严重性,你是人民警察,不是普通老百姓。不能自由散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政委教训着。

  李二冬犯犟了,呛了句道:“我首先是老百姓,然后才能当人民警察,我还没当上警察,您不能以警察的标准来要求我吧?再说我也不觉得有错呀?”

  “啊,那你的意思是,我错啦?”政委训着,李二冬一闭嘴,他敲着桌子吼着:“你连起码的立场都不知道该往那儿站,明明是影射我们警察队伍,给我们形象抹黑的言论,你能分辨不出来?还有,那乱七八糟的贴子没有删,你倒把网警支队的宣传贴给删了,像你这样的素质,别说警察,老百姓你都不合格。”

  “那警察回去当老百姓,他就不合格。”李二冬突然呛了句,气得政委吧唧一拍桌子,怒气冲冠地站起来了。

  要坏事了,许平秋赶紧进门,把政委的火压下来了,回头吼了句:“滚出去,门口等着……张政委,您消消气,别跟这愣头青一般见识。”

  训走了李二冬,许平秋亲自给这位级别比他低的支队政委倒了杯茶,好歹让政委觉得面子回来了不少,问着出什么事了,这政委可是小心小胆,关上门,跟许平秋一一道来了,敢情这许处关照进来实习的小学员,实在是问题太多,进门就嗤笑网警里那拔老警察太落后,根本防不住那些少儿不宜网站,别人不信,他干脆来了个翻墙作业,直接就在网警支队的电脑打开了N个黄网站,顿被一干网警惊为天人。

  这倒也罢了,政委忍了,不过接下来可忍无可忍了,前段时间某地因为地皮出了个严重的械斗事件,打砸抢了ZF,支队接到的命令是封锁网络消息,可不料李二冬不删那些乱七八糟的贴子也罢了,居然发贴顶那些发表过激言论的。有这么一颗老鼠屎在,把全队都影响坏了,现在居然有不少声援李二冬的。

  证据确凿,张政委扬着检查让许平秋看,许平秋一看直掉眼珠,就写了几行字,突出的中心意思是:谁也不能强迫没错的人写检查,不自由,毋宁死。

  末了,张政委枯丧着脸道:“许处,您不能把个三观有严重问题的塞我这儿来吧?现在作风建设多难,万一出个事,这不赶着我下课吗?”

  “好好,张政委,您放心,我马上把人领走……我负责教育,您宽宽心,千万别这臭小子给气着。”许平秋安抚着,几句起身,出了门一个脖拐子提拎走了李二冬,张政委直送到门口上车,才长舒了一口气,好歹把这个危险品运走了,要再呆在网警支队胡来,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二冬,你对警察有意见?还是对社会有意见?我就纳闷了,警校的政治课不能差到这个程度吧?”许平秋车上语重心长地道着。

  “我对什么都没意见,就是觉得队长政委布置什么任务简直是自欺欺人,至于吗?出了事都不让大家讨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中央都有意见出来了,要严肃处理肇事官员。咱们遮着那块遮羞布,有意思吗?”李二冬道,梗着脖子,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那你发表什么反.动言论了,把政委气成这样?”许平秋又问。

  “我就顶了个贴子,我觉得人家说得挺好,人民警察是人民的,不是当官的家丁,你为领导负责,不为群众撑腰,什么东西嘛?当老百姓你都不合格。”李二冬道,还是觉得自己占着真理。

  许平秋无语了,司机不敢吭声了,本来许平秋知道李二冬在电竞上很有优势之后,有意提携,却不料阴差阳错地又捅出娄子来的,愤青谁都经历过那岁月,可这位连饭碗都不在乎也在愤一下的青年,着实不多见,许平秋为难地想着,司机糊里糊涂开着,正想问到什么地方时,许平秋却开口了,回头问着:“那你想过后果没有?就准备以这种最激烈的方式结束你还没有开始的警察生涯?”

  “要就为这个结束,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李二冬道,确实没有什么遗憾的,活得太压抑了。

  “可我觉得遗憾,现在很难发现还有正义感这么强的人……去二队当见习刑警怎么样?那儿对政治素质要求不高。”许平秋道,听得司机差点笑喷出来了,李二冬无奈地点点头,真要被开了,或许更郁闷,半晌无语,只当他默认了,许平秋又拿起了电话,直拔着队长的电话说着:

  “万戈,再给你去个人,好好培养培养,非常有正义感的一位小伙,对,我亲自挑的,当然错不了。”

  这话听得李二冬听许处这么评价他,颇有士为知己死的冲动,二话不说,直接去二队了。

  正是你食之如毒药,我尝之赛甘饴,一天之内,二队多接收了三位实习的学员,邵队长听说来了两个能飚起车来的,喜出望外了,直接配车配枪拉上一线了,至于那位正义感很强的,得,跟严德标搭伙去了。

  正义感在大多数地方和大多数时候,实在没什么用。

  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闪光点,同样也有不同级别的能量,怎么把能量都变成正能量,一直是许平秋在不断思索的尝试的课题,二队在外赫赫威名,可在内部都知道,问题比威名更甚,要不是屡建功勋上面又有这位老队长压着,邵万戈早被撤了。

  几个问题学员全扔给了邵万戈培养了,好歹了了今天的事,他丝毫不担心邵万戈粗暴的家长式教育肯定把他训练出来,浑身是刺的小青年都是这么过来了。他下午下班的时候又接到电话了,对于电话他有恐惧感了,生怕又是那一位学员撂挑子捅娄子,可不料这个电话却是远在羊城的特勤反馈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人抓到了,是个团伙,四人全部落网。

  这条消息让他很兴奋,不自然地又想起了那位问题最大的学员,此时被关在白云看守所,已经整整一周了,他在斟酌着,给这个棋子如何扣上一个不太轻更不能太重的罪名,而且要坐实,不能让别人起疑心,短时间放出来之后,更不能出问题,这个度,要把握到相当微妙才可以。

  “先关着,把问题查清楚,现在进监仓时间过早。”

  他这样布置了一句,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袭来,提高了他对这个案子的期待值,不过结合今天的问题学员情况,又让他有几分担心,这群妖孽和警队显得格格不入,他实在不确定将来放开缰绳,还能不能驾驭得了。

  别人也罢了,他最担心的是笼子里关的那位,他清楚的地知道,那样人渣的世界,越关只会让他出来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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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章自由世界

  “二哥,起床啦……给您。”

  瓜娃子很殷勤地把拖鞋放在尺把高的大铺床前,刚刚睁开眼睛的余罪惊了惊,恍惚间,就像在警校的宿舍一样,这种集体生活是那么的熟悉。

  不过已经今非昔比了,起床的余罪走向墙角的马池,所过之处,一干人犯纷纷避让,瓜娃子给找着毛巾,豁牙给余老大倒着水,挤上牙膏,露着豁开的嘴讨好的笑着,自从那日打架之后,余罪一直称呼他豁牙,他也总是这么豁着嘴欣然受之。

  放泡水、刷牙、洗脸,又回到了床沿边上,捅了捅身旁的两人,挨个到马池边上早课去了,早课结束,跟着是整理内务,这个不用他动手了,那些刚来的或者来了混得不怎么样的,老老实实充当着勤务兵的角色,总是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到这时候,又会响起那有节奏的敲声,放风门的铁门当啷一下子开了。

  一开老大带头,余下的人次弟出去这个小放风间,这个时间,原牢头傅国生总会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把烟、火机摸出来,在墙角点着,美滋滋地吸一口,然后递给余罪,余罪本来烟瘾不大,不过在这个无所事事的环境里,喜欢上闷一口烟,脑袋晕晕的感觉,他使劲闷了两口,递给了下一位,黑大个子。

  黑大个子叫阮磊,东北人,他下面是新.疆那位哥们,都叫他阿卜,自从进门那场火拼,余罪赢得了领导班子里的一个席位,本来是当老大的,不过他自觉才疏学浅,外面实在没人关照,于是让贤给傅国生了。这个人在他看来很知趣,最起码比大多数糊里糊涂进来的都知趣。从外面源源不断的探视和管教三番五次的关照就看出来。

  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男女之间的一见钟情很类似,都是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和更长的时间,打架后只僵了一天,第二天牢头悄然无声地蹲到了余罪的身边,递了半截烟,给了个很服气的眼神,于是这一对生死冤家,莫名其妙的就成了监仓里的牢头和牢二。

  领导班子就四个人,抽完之后,才轮到以瓜娃、豁嘴为代表的中层干部,这些都是腿脚勤快而且嘴甜的货色,最重要的是充当着维护领导层权威的打手,余罪后来才发现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最起码能给这种无聊到极点的生活增加点乐趣。

  “傅老大、余老大,昨晚进的新人,怎么收拾?”豁嘴抽了口烟屁股,请示道。

  黑子无所谓了,摸着还没有复原的脚踝,直摆手道:“揍一顿得了,这个还用请示,不揍一顿不知道牢里的威风。”

  豁嘴叫着瓜娃子,站在门口,气势一下子来了,吼着道:“新兵,出来。”

  对了,当打手绝对不是领导班子该干的事,总有这些人出手,帮着维护仓里的秩序,这个资源被控制的奇缺的地方,也正如傅牢头所说,是无法讲民主的。

  简单地讲,不把新来的吓住,谁给你干活呀?

  余罪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刚进来的时候那样子,其实现在看来,那么多复杂的情绪都是多余了,揍与被揍,不过是里面的消遣和娱乐而已。不过他很庆幸那天胡打误撞进了领导班子,否则的话,现在肯定是和刚刚擦地、叠床铺的马仔一样,你甭想再抬起头来。

  还是自由世界好啊,凭本事还有升迁的机会。那像外面,不拼本事,拼爹。

  新兵出来了,豁嘴和瓜娃子比警察还凶,问籍贯,福州的,吧唧就是一巴掌,妈B的,肯定是骗子,福.建就是骗子产地;然后又问干什么事进来的,这小犯在仓里老实,说是做假护照的,吧唧又挨一巴掌,妈的,骗子都开始做假护照了,简直是不务正业。

  这边训着,那边领导班子笑着,接下来就该上演全武行了,标准的程序是把人摁着,跪着,面朝墙,两臂伸展,后面的中层干部敢上手的,劈里叭拉一顿乱踹乱揍,直揍你个灰头灰脸,老老实实在这仓里当草根阶层才算罢了。想报靠管教,甭想了,你面朝墙,都不知道谁打你的。

  这个方式沿用很长时间了,美其名曰叫:放飞机。还有看电视,是让你蹲着马步讲新闻联播,还问你幸福感强不强,看似简单,不要要问你两个小时,问着问着就吧唧一头栽倒了。当然还有更损的,问你挨警察揍了没有,想不想住院,你万一回答错误想住,得,把你摁着灌尿,美其名曰叫洗胃。

  阶级,无处不在,牢里也是一样的。人类总有欺侮自己同类的恶趣味,这个和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

  昨天这个假护照制作商有点例外了,不怎么老实,豁嘴刚一拉人,护照哥就吓得满地打滚,刚挨一脚,就杀猪阉狗般地惨叫,一般清晨这个时候,总能听到各仓训练新兵的声音,你群爆后菊一样,净是男人夸张的惨叫。就连管教也懒得管了,余罪甚至怀疑,那些久处此地的人都会沾染上了这种恶趣味。否则,他怎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呢?

  开始了,新兵一嚎,别人就来劲,领导班子看得兴起,伸着手嚷着:“再嚷?再嚷塞上嘴揍你啊。”

  “内裤都拿出来,准备塞。”阿卜吓唬着。

  “吓得跟个娘们样,怎么混得?”黑子异样道,置疑他的专业素质。

  余罪此时也已经习惯听到了这种惊声尖叫了,每天都有人走,几乎每天都有人进来,天天有挨打和打人的,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打人不用负法律责任的自由世界,不过打这号人就失去原本的兴趣了,他出声道着:“别打了,今天开始换个方式,你们天天听,不觉得烦呀……要改革,要与时俱进,要建立一个和谐监仓,所以,要改掉这种陋习和野蛮行径。”

  余罪摇头晃脑说着,那护照哥看到救星一般,乞怜地对余罪作揖,几位中层干部却是暗笑了,要让这位亡命徒给你想招,那肯定比揍一顿还难受。之前就有个吸毒的没法打,余老大说别打了,喝凉水吧,结果被灌了十几饭缸,那哥们上吐下泄,现在还趴在地上擦地不敢抬头呢。

  “拿纸笔来,这几天不武斗,文斗。”余罪一嚷,里面的立时捧着仓里唯一和外界通书信的工具奔出来了,圆珠笔、信纸,余罪一招手叫着新人:“过来。”

  那人老老实实过来,余罪笑着问:“会画画吗?会画可就不挨打了。”

  “会会会。”新人不迭地点头。

  “那好,画个美女,给兄弟解解馋。”余罪纸笔一递。

  余下的人笑了,不知道余老大要出什么馊主意,都期待地看着,那新人会错意了,敢情还真以为会画美女就不挨打一样。他趴在地上,快速的画着。

  不过马上原形毕露了,还真是个骗子,不会装会,实在不会画,居然咬牙画了个,等不确定地放下笔,咦哟,锯齿牙、八戒鼻、铜铃眼,别说美女,简直丑得连公母也分不清。

  “哇,太漂亮了。”余罪道,一抽出来一扬问着大家道:“兄弟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美女呐……”一干犯人习惯了指鹿为马,附合着道。余罪一附身问着新人道:“你觉得你画得这个美女是不是很漂亮?”

  新人一惊,生怕挨揍,赶紧点头道:“漂亮。”

  “那是不是有诱惑力呢?能勾引起你心里的欲望。”余罪又严肃地问。

  “能。”新人又点点头。

  好了,余罪一揪人,把画往放风仓下水地漏边上一贴,脖拐子一拉新人站在“美女肖像”前道:“对着美女发泄一下,把你的欲望发泄出来……”

  没听明白呀,不过豁嘴领会意思了,呲眉瞪眼吼着:“让你打飞机呢。快点。”

  一干围观的犯人哈哈笑了,那新人糗得满脸通红,中层领导明白领导班子的意图了,大胳膊一轮,四五个人围着,你推我搡催着开始打飞机,不打,由不了你,有人摁脖子,有人拽裤子,哧拉一揪得光屁股露出来了,一干犯人个个两眼精光四射地、不怀好意地盯着新人下部,异口同声喊了句:

  “快撸,射不出来不算啊。”

  领导班子的四位呲笑了,后面闲适围观的,也偷笑了,这个道德没有底线的地方不会有见义勇为的,只会有闲得蛋疼跟着起哄的,一起喊着:“快射。否则菊花难保。”

  那新人一夹臀部,吓坏了,两手抖索着,开始撸管动作了,这个不稀罕,在强权以及高压下,鲜有不屈服的,看着人捂着嘴偷偷笑着,过了好一会儿,那新人细声细气哀求着:“大哥,你们这么看着我,我起不来呀。”

  噗噗笑翻了几位,还有几位憋得住了,扮着凶相吓唬着:“起不来也得起,否则证明你画的不是美女,知道欺骗老大的后果是什么吗?让你永远起不来。”

  你一句我一句以后果严重的口吻诈着新人,新人又抖索着,要使劲把这个平时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来一次,可对着这么多糙爷们,除了害怕,怎么还可能有欲望升起来了,又撸一会儿,他哭腔的声求着:“大哥,你们揍我一顿吧,我实在起不来呀。”

  呼通通笑翻了一片,乐子有了,揍得就轻了。挨了一顿,被扔了块抹布,教育着敢干什么活,得,这新人巴不得呢,提起裤子,勤快地跟着抢着擦马池去了。

  今天的笑料不错,笑得傅老大肚子直疼,阮黑子也只赞余罪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几人笑谈中,一轮鲜红的旭日升起来了,透过牢顶窗的四角天空,余罪看到时,那笑容慢慢地凝固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傅国生发现了,他挪挪胳膊问着:“余老大,你在外面干什么的?怎么进来快十天都没见提审你。”

  “小罪,抢了个钱包而已。”余罪道。抬抬眼皮,无所谓地道着:“我估计呀,坐上顶多三两个月,又得出去。”

  对于这个他很谱,许平秋肯定不会让他在这儿一直呆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出去,不过现在他考虑的不是什么时候出去,而是考虑到时候,自己舍不舍得出去。

  就是嘛,从来没当过老大的感觉,有人送水、有人送饭,外面的东西进来紧好的挑,就晚上睡觉以前,也有下等犯人给你捶背捏腿,就这服务,搁外头桑拿房,怎么着也得好几百吧。

  他想着的时候又笑了,侧头看傅国生和黑子时,那两人俱是一脸不信,似乎实在接受不了,牢二是个抢包的小贼的事实,余罪笑笑道:“我他妈在外头真是个毛贼,为什么说实话都没人相信呢。非让我说我杀过人你们才信。”

  “异数,小余是个异数啊,将来出去,绝对有成为一方大佬的潜质。”傅国生判断着,很严肃。阮磊也附合着:“兄弟,就你这狠劲,要是早遇上加入咱们砍手党,早就是呼风唤雨,跺一脚满城颤的人物了。”

  两人说得都是真心话,特别是黑子曾经私下里和傅牢头说过,这牢二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茬子,可不料牢二兄弟一直强调自己是个毛贼,到如今都让大家觉得挽惜不已,实在是天妒英才,不给英雄用武之地。

  “我也是没办法才当毛贼,混碗饭,大家进来还不都是这样的。”余罪好像失意地道,看看这一干人渣,他诚恳地补充道:“其实呀,我有个理想,曾经有个很远大的理想。”

  理想这个词在这里可不常用,阮磊听得有点愣,阿卜听得可笑,傅国生却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着余罪,似乎很想知道这位差点勒死他的狱友,会有什么样的远大的理想。余罪抿嘴笑了,不屑、蕴怒、苦笑等等极度地复杂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揶揄地道出理想来了:

  “我本来想当警察抓坏蛋的,可想到被警察抓了当坏蛋了。”

  领导班子的几位一愣,面面相觑着,然后吃吃笑着,旋即又哈哈大笑了,似乎这个笑话,比刚才逼人打飞机还可笑似的,余罪也随着众人开怀畅笑,其实连他也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那儿很可笑。

  这时候,外面的铁门声响了,例行的查仓开始了,监仓的纪律性比警校还严格,余罪和众人一骨碌起身,奔回仓里,一仓人影穿梭,眨眼间规规矩矩三个一行、六个一列盘腿坐在通铺床上。

  门咣当声大开,管教表情肃穆地站在仓前。

  每天从这个时候起,牢里的一天就正式拉开了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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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章北抢南骗

  点名,例行公事;倒垃圾,一天只有一次,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一般是牢头享有的,时间不过十分钟而已,其实也没有什么垃圾可倒,顶多就是管教叫去了解一下仓里动态以及羁押嫌疑人的精神状况而已。更多的时候,这个公事演变成牢头和管教拉关系和增进私人感情的时间。

  这不,倒垃圾回来,傅国生虽然是猥琐地进了仓里,不过手里却还夹着支烟,门关上时,他早翘着二郎腿和牢三、牢四吹嘘上了,牢三黑子、牢四阿卜抽着牢头剩下的烟屁股,自然是赞誉有加,更何况今早进来的东西,又是傅国生的一大包,还没准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本地人就有这个优势,天南海北的就不行了,都看着人家的东西流口水呢。

  早饭时间到时,傅国生早把外面送进的东西收拾了个利索、一箱方便面、两包火腿肠,三份塑料饭盒装着六格海鲜、卤肉、炸鱼小菜,他嗅了一气,好不享受的样子,唯一的一瓶雪碧他拧开盖闻了闻,又凑到黑子鼻子上嗅了嗅,两人俱是一脸奸笑,不用说,肯定不是雪碧,是酒。

  余罪也已经习惯了这些犯人们的私下小动作,只要不是太过份,而且能买通管教,有些违禁物品还是能送进来了,特别是就为这些口腹之享的,管教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笑了笑,接过了瓜娃递过来的早餐,胡乱地吃上了。

  伙食实在不怎么地,不怎么饿了才发现,米饭确实很硬,也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米了,菜只有瓜菜,连瓜籽、瓜蘘一起炒的,没什么油水,甚至连盐味也不足,当然,作为牢二还是有办法的,洒点方便调料,配上傅牢头家里送来的小菜,勉强可以下咽,其实也就刚进来时候饿,能吃,呆过一段时间,胃口好像也给关小了似的,吃不了多少,余罪只吃了一半,看牢里几个剩下的大个子眼巴巴地看着空饭盒,呼拉一倒,扣某人饭盒里了,然后那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狼吞虎咽地吃上了。

  这里的烟屁股、剩饭,都是一种恩赐,在被剥夺一切权力之后,这里发生再没有底线的恶行也在理解范畴之内,不过如果发生类似这种把剩饭、旧衣送人的善举,总会让人感觉很真切的崇敬。余罪也是无意,不过他的无意赢得了下面犯人的共同评价:

  够意思!

  吃完饭,无聊的时间就开始了,这个时间段,只要没有雨,余罪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放风的外间,压压腿、做做附卧撑,而且随着进来的时间加长,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体力在下降,本来在警校时能做到一百多个附卧撑,而现在,做到一半就气喘吁吁。

  没办法,营养跟不上,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可这种圈猪拴羊的环境又不能增加营养,营养过剩的直接后果之一就是直往肚子上跑,典型的就是傅牢头,挺帅的一个小伙,搁这儿关了几个月,小肚楠都出来了。

  连着做了四十多个,额头见汗,他一翻身,坐到了靠墙的墙角,尽力压着腿,反正是无聊,动动总比歇着强。他在计算着入狱的时间,已经整整十天了,没有提审,更没有探视,甚至连管教叫出去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被抛弃、被遗忘的人一样,偏偏被遗忘的,都不是本人。

  对了,在这里他叫余小二,有时候他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生来就叫余小二一样,反倒在汾西家里,在警校的上学都像在梦中一样,变得不那么现实。

  那现实的是什么?

  当然就是眼前这些了。

  一个监仓,三个贩毒的、六个伤害抢劫的、五个偷东西的,两个骗子、走了一个强奸的,又进来一个做假护照的,这十天还遇到一个据说是杀人的,不过余罪看着可一点都不像,进来就哭得稀里哗拉,第二天刚挨了顿揍就被提走了,据说逮捕了。

  对了,这儿是羁押仓,处于一个微妙的境地,从这里出去的人有三种去向,一是直接出去,获得自由,那是所有人渣的梦想;二是罪行轻一点,被发送到劳教所或者直接就在看守所服刑,也算烧高香了;第三就不行了,直接被送进后面的逮捕监仓,正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嫌疑人,简单地说叫:人民的敌人。

  平生的第一次余罪发现自己是如此的高尚,不但高尚,而且纯洁;不但纯洁,而且正直。

  不信啊,就这个监仓里,刚十八岁的瓜娃子都混了七八年了,东北的阮黑子讲了,东北虎、西北狼、中原好出破烂王,一言概之自己属于北方的王者。瓜娃子也深有体会,他说两广奸、八闽骗、川贵野鸡遍地见。对得工整无比。

  余罪很惊讶,这几乎是全国犯罪状态的高度概括,北抢南骗、西恶东奸,汇聚到羊城这个监仓,几乎就是全国人渣大串联了。

  听到瓜娃又骂着日你仙人板板,他笑了,又在和别人打牌了,没什么可赌得,赢得就扇输者耳光,打牌经常演化成打架,打完了也不记什么仇,回头继续打。仓里只有扑克能买进来、象棋是肥皂块刻的、麻将是瓦愣纸板制作的,你无法想像一个人创造力究竟有多大,这样操蛋的环境里,如果不考虑刑期的话,很多人过得居然有滋有味。

  他有点累了,终于放松了绷紧地全身,舒了口气,又一次看到云.南那位人渣阴阴地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家伙是个另类,进来被打时一声不吭,你让他干活,他什么也不干,揍了两顿,他不反抗,可也满在不乎,反倒是牢头带回来管教的消息,不许打这个人了。

  贩毒的,云.南到羊城就两种人,除了卖普洱茶的,就是贩毒的。肯定是个要犯,看那狼眼鹰鼻就让人不寒而栗,那人天生对任何人不信任,从进来就一言不发地睡在马池边上,直到换人余罪让他换了睡觉的地方,他的眼里也没有半点感激之情。

  余罪又看了这家伙一眼,他赤着脚,在搓着一卷卫生纸外的塑料包装,那搓成细绳能当腰带用,这里的犯人都会自己动手了。一看他的手势余罪在暗暗地想着,这家伙玩过枪,说不定还玩过长枪,洗澡时腋窝地方皮肤颜色不同,那是被后座力震的;再看那后背,永远挺得那么直,余罪甚至怀疑这家伙有当过兵,特别是那种看人的眼神,监仓里等闲坑蒙拐骗的小毛贼,一眼就能被他吓跑。

  江湖上混的有很多直觉,特别是对于危险的直觉很敏感,余罪相信这不是个普通人。

  不过别误会,他对这个人没兴趣,他只是在想,许平秋煞费心机把他送进看守所,绝对不是仅仅想让他适应这里的生活而已,肯定是另有目的,应该是试图接触到某个让警方头疼的嫌疑人,如果那样话,那些小毛贼可以忽略,换仓走人的也可以忽略,剩下的除了后进的云.南这个山炮,就没几个人了。

  瓜娃算一个,不过这货是傻逼中的白痴逼,偷了一麻袋鞋被台资厂保安打了个半死,那袋鞋价值好几万,他居然幻想着住上个把月就回家;介于这种情况,忽略。

  豁嘴算一个,不过余罪评价这是个傻逼中的战斗逼,抢劫惯犯,从抢自行车开始,到入户抢劫,最后发展到顺道劫色,豁嘴哥已经是跨世纪的犯罪先锋了,一共才活了三十八岁,先后在监狱里已经蹲了十八年了。忽略。

  难道是黑子?这货是去年打黑扫恶被捉进来的,据说是砍手党二号人物,不过这智商实在让余罪怀疑砍手党党内组织实在差劲,找这么个体貌特征如此明显的,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那么是阿卜?他最怀疑阿卜和云.南这只山炮,两个贩毒的,而且阿卜说起用香烟吊一克毒品、怎么找下家、怎么掺葡萄糖粉以次充好,说起来头头是道,不接触那玩意都根本不可能。

  他一直在想许平秋的目标在什么地方,而且他一直规避着这个目标,甚至于很少去好奇地问对方犯的是什么事,他在想,从这儿出去,大不了这身警服不穿了,妈的老子回去卖水果去也不再和这帮人渣混在一起,他就怕时间一长,连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人渣。

  对了,还有傅老大,在看到傅老大提着雪碧瓶子,趿拉着拖鞋向仓外的放风间走来时,心里的目标又多了一个,不过这个傅老大顶多像个有钱爱炫的二逼,打架不行、耍流氓也差劲、甚至于粗口都不多说,他就经常以文化人自居,要不是看在管教照顾的面子上,他这牢头早不知道换几回了。

  又一次和余罪坐到了一起,席地而坐,傅牢头得意地倒了一小杯子,递给余罪,余罪嗅了嗅,一饮而尽,一股浓烈的味道爬上了胸口,他嘘了声,傅国生笑着炫道:“小茅台,在这里能喝到国酒,什么感觉?”

  “少喝点,这儿见阳光少,身体都虚,喝多了容易上火。”余罪笑道,杯子递回去了,傅国生自斟了杯尝了尝了,八卦劲道又上来了,直问着余罪道:“你要真是抢钱包的,出去我给你找事干怎么样?”

  “有这么好心?我可差点勒死你,不会想出去报复我吧?”余罪笑着问。

  “怎么可能?像余老大这种人才,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傅国生恭维道。

  余罪胃抽搐了一下,警校废品,难不成都是犯罪的人才?他苦着脸道:“傅哥,你看我身上那个部位长得像人才?”

  傅国生严肃了,正儿八经地上上下下看看余罪,一竖大拇指道:“那儿都像,为人仗义、办事大气、心狠手辣,是干大事的料……哎对了,兄弟,你真是抢钱包的?”

  看来还是不信,这么个人才居然会干毛贼干的事,余罪笑着道:“比真金还真,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不是,我就觉得不像……那老弟你以前干什么的?”傅国生好奇地问,看来余罪的低调也是光华四射,吸引住这位老帅哥的眼睛了,余罪故意出怪一般吐了两个字:“民工。”

  “民工?”傅牢头愣了,白净的脸上掠过十足的狐疑,让这位老江湖惊诧成这样可很少见。

  “对,民工。”余罪话吹出来的,干脆就硬着头皮吹到底了,煞有介事地道着:“这是一个崇高的、而且有优秀传承的职业。”

  傅国生笑了,嘎嘎笑着几声公鸭嗓子,差点被呛住,余罪一指斥着:“妈的,看不起民工的城里人都你这号得性,你数数以前的改朝换代,有一半是民工打下来的江山,就咱们现在的社会依靠的都工农阶级,农是什么?还不是农民工……甭看现在官二代、红二代什么的,往根上说,都是民工后代。”

  “哈哈……你是想从这个上面找到一点心理平衡?”傅国生笑着反问,别的看不出来,最起码余罪的愤纳嫉俗能看出那么一点来。余罪却是摇摇头道:“你觉得我是个喜欢精神胜利的人?我根本不用找。”

  不用找?傅国生没明白,余罪一抹鼻子道出来了:“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们爹、他大爷是一辈。”

  傅国生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欢了,直笑得小肚楠上下乱颤,白脸蛋红晕难散,笑着不时地看余罪,那股子好奇却是愈发地重了,从差点被勒死成了朋友,这个奇怪的转折他能接受,不过对于余罪究竟是犯的事,不管余罪怎么说他都无法接受,他又想问什么时。余罪一拔他的脑袋斥着:“老傅,你他妈烦不烦呀?我都没问过你干什么的?你老缠我干什么?”

  “那还用讲,我先被兄弟你的气场镇住,后被兄弟你的英姿迷住了,一夜情的炮友、一辈子的基友哦,哈哈……”

  “滚……”

  “哈哈……哎余兄弟,我给你说个正经事,我真的快出去了,你出去想不想跟着我混,我不骗你啊,今天上午管教给我带口信了,过不了几天……哥哥就要回到花花世界中了。”

  傅国生声音放低了,不过很得意,而且他是找一个和他一起分享快乐的,余罪可没想到,两个生死冤家这当会倒宛如一对异姓兄弟了,他摇了摇头,肯定不可能了,就出去也不可能跟着这帮人渣去混。此时看傅国生这么得意他才想起来,直问着:“喂,老傅,你在外头干什么的?”

  “你看呢?”

  “你心不狠,手不辣,文的武的两下你没一下,就嘴皮子还凑和,是不是拐卖妇女的。”

  “哈哈……现在的女人都自己去卖了,还用我拐卖,哈哈。我干得当然是大生意了,南北江湖朋友都给几分面子,不是跟你吹牛啊,想当年就港澳的社团来羊城,他们头家走动的就是我这里,哥一句话,境外事都给你摆得妥妥贴贴。”

  “哦,这么拽?”

  “比你想像的要拽。”

  “啊,于是就拽进来了?”

  一问一答,本来准备唬住余罪的,可不料傅国生被余罪呛了个脸红耳赤,不过好在牢头哥脸皮足够厚,笑着道着:“这个地方相当于犯罪学习班,不进来几回,你外头不进步呀,对不对?哈哈……余兄弟,你也不是一回了吧?”

  余罪一笑置之,没搭理这货的贫嘴,此时才省得进来杜撰的简历和他的表现实在出入大了点,怨不得这干狱友不大相信了,他笑了笑,傅国生又问出去的话准备干什么,余罪也开玩笑地道:“这样吧,老傅,你跟我干,都当民工去。我准备脱胎换骨,自食其力,重新做人……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在这里头混下半辈子吧?”

  余罪说得语重心长,把牢头给刺激哭笑不得,这位似乎对什么兴趣都不大,对什么都不怎么在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的兴趣蛮大,也越来越让他在意,只不过在这个地方能聊以自慰的,也唯余对未来的憧憬了,于是傅牢头掰着指头数着。

  兄弟呐,人不是你这么活滴,等出去了,哥哥给你配辆阿斯顿、挎俩妞到江边大道上兜风,一个空姐、一个学生妹怎么样?房子咱住到太阳岛的别墅,对了,再办几本护照,以后坐牢到境外坐,我对这个国家太失望了,好容易坐回牢,给这么差的待遇………你难道不失望,在这个里面被剥夺了所有权利,出去当民工,仍然要被剥削所有权力,我奇怪了,难道你精神和肉体上都有受虐倾向!?

  “我没这个倾向,只是不想老进这地方进修啊。”余罪道,他笑看着老傅,他怪怪地想着,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面也会找到就业机会,真不容易呐。

  老傅看来是铁了心想拉拢这位亡命徒了,压低了声音道着:“要外面有人保着,就再来几次也是体验生活,兄弟,现在哪里有安生的地方呀,多买两罐奶粉都有可能坐监的哦。”

  明显地是在暗示余罪,他外面有人,很快就出去了,看看余罪还是那副不疼不痒的表情,他又道着:“你要真是抢个钱包的罪名,信不信我在里面都能把你捞出去?”

  难道是个见职面谈?余罪怪怪地想着,难道这里也会是某些犯罪团伙的招蓦地?有可能,曾经在警校时就听闻过,很多重复犯罪,犯罪升级,就是监狱改造失败的后果,不幸的是,制度对人的改造,大部分时候都是失败的,他笑了笑,脸一拉骂着:“

  “滚远点,我相信你能把我捞出去,可要捞出去,干的事就不是抢钱包那么简单了,老子出去白天当民工、晚上抢钱包,照样过得舒服。”

  傅牢头笑了,笑而不语,向余罪竖着大拇指,不知道是赞赏余罪的眼明,还是肯定余罪的选择正确。

  “集合。”

  仓里有人叱喝了句,这一句像条件反射打断了傅牢头和余罪的憧憬,两人起身快步奔回了监仓里,前后一坐,规规矩矩等着。

  进新人、提审、逮捕、去劳教、或者放人、每天在这里上演的悲欢离合都是铁门洞开的时候拉开序幕的。

  今天,会是什么事?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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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章惺惺相惜

  “检查违禁物,所有人,背靠墙。”

  管教的脸现在铁门口时,扯着嗓子吼了句,一监仓的犯人像受惊的小兔,紧张而又迅速地沿着墙贴了一层,动作稍慢点的,总会被同伴踹一脚,然后示意他按着标准姿势来。

  标准的姿势是五体贴墙,包括眼睛只能看墙。管教带着几名自由犯进来了,把床上隔断上整理好的被褥、衣服哗哗往下扔,扔下来脚踢着,自由犯在里面摸索着,看着好点的衣服,自由犯顺手就扔到外面,怀疑里面有东西;至于偶而夹藏的烟支、打火机、或者其他什么稀缺玩意,一概会被自由犯搜走。

  不过这个仓因为傅牢头在没有这种担忧,自由犯大概搜了下,报告着管教没什么东西,管教示意他们出去,又吼着清洗监仓完毕之前,谁也不能动,跟着又嚷着甬道的待命的进来。

  清洗?余罪没明白这又是那一出,监狱这个世界,对于他都是新生事物,这些天强迫自己接受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来不及思考,清洗的进门了,两位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背着大型喷雾器,一摁按扭,白色的水雾喷出来了,余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的余光看到头顶上的武警也扣上了防毒面具,随着一股浓重的化学药味充斥开来,他明白了,这是给监仓消毒。

  呜…呜…呜,电喷的声音响了良久,从上到下,包括站立着的犯人,包括外面的放风仓,一时间迷失地重重的浓雾中,直到铁门再次紧锁,水雾一点也未见消散,浓重的药味呛得一干犯人眼睛鼻涕齐流,咳咳的声音不绝于耳。

  傅国生在门闭的一刹那奔向放风仓,他跑得最快,奔到哗哗的流着的水龙头前,往脸上扑着凉水,大口喘着气,接着后面一窝蜂奔出来了,凉水扑面,喉咙里像野兽一样嘶吼几声,慢慢地药雾散去才缓过这口气来。

  咦?傅国生缓过来时,才发现余罪早坐在角落里了,敢情比他还早,他奇怪地问着:“你进来还没没清洗过,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跑?”

  这种清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跑得慢的都被呛得厉害,严重点的被呛昏厥也有可能,余罪抹了把脸笑道:“不能我干什么事都让你意外吧?这还需要用脑袋想。”

  对了,不需要用脑袋想,肯定是往通风的、有水的地方跑,傅国生笑了笑,又和余罪坐在一起了,一仓的人犯都聚集在放风仓里等着药味走走,不少在骂着管教,每每清洗,都跟进毒气室了一样,那股劲好半天你反应不过来,特别是今天进来的新人护照哥最惨,不小心回头被喷了一脸,蹲在水龙头前,一把鼻滋一把泪,比死了爸妈还难堪。

  甭指望有人同情他啊,不但不同情,反倒是看着有人比自己惨,很有一种安慰似的,不少人哈哈大笑着逗着新人,余罪也心有余悸地随意道了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呛?”

  “杀虫剂呗,就治这个的。”阿卜道了句,露着腕上新出的一个豆点,像个青春痘,红圈白点,一挤一小点脓。

  那里都有职业病,监狱里也有,疔疮、温疹、寄生虫、红斑以及不知名的肿疼,即便是每天把监仓打扫得再干净,也挡不住这些东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滋生。

  傅牢头早习惯了,摆乎着道:“主要成份是生物丙稀菊脂,抑制螨虫类的;另一箱里应该是DDV、基丁醚成份,这要是不通风的话,两箱把咱们熏倒没问题。”

  “这也太不把咱们当人了吧,就这么喷上来。”余罪笑着道。

  大家都笑了,其实进来的都已经习惯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众人笑着的时候,余罪眉头微微皱了下,那是因为刚才那个拗口的药名的缘故,“生物丙稀菊脂”、“基丁醚”,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可这个名词,在这个遍地文盲法盲的地说出来,似乎让他觉得不合时宜了。

  “这货不是卖假药的吧?”

  余罪看着谈笑风生的傅牢头,联系这货又有钱、又有人缘的表现,下了如是定义,不过他按捺着自己的这份好奇没有去问。

  这里的人每一位都在外面发生过精彩的故事,那些精彩足够延续到这里,成为无聊生活的慰籍,有很多根本不用问。

  这不,药雾刚刚散去,离下一顿饭时间尚早,一群人渣又开始折腾了,而且今天折腾的颇有新意,连余罪的兴味盈然了。

  干什么呢?偷东西。对,模拟偷东西。

  前两天刚从擦地板升职到洗饭盆的安.徽佬,因为嘴上留着短觜胡子的缘故,被人叫短毛,他给瓜娃一干人开讲了,这是个惯偷,不过这里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人渣们个个是兜里比脸还干净,怎么偷呢。

  豁嘴哥有办法,把报纸叠起撕了一摞,当钱使呢。给围观的一人一摞,让短毛偷,本来想着众目睽睽他无计可施的,却不料短毛兄弟那可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哀求着豁嘴道着:“大哥,您不能这样啊,难度太大了,我们偷东西都是在别人不防备的情况下得手的,您这防备上了,怎么可能下手。”

  “没防备算什么本事?防备着也能偷走才是本事呢。”豁嘴难为着这位小兄弟,得意地一挥手,惯例要扇下人一巴掌。短毛兄弟更贼,一笑手一扬,两指夹着,豁嘴一激灵一摸口袋。

  得,东西早易手了。根本没看见,直到短信摊开手,一小叠钱状的报纸才现出来。

  哇,都没有看见怎么偷的,咦哟,把那些隔行如隔山的围住了,短毛的表现欲被激出来了,拍着肩膀教着瓜娃兄弟道着,兄弟呀,手得准,你眼睛别看我,看我你的东西就要丢了。说着手一翻,瓜娃被非礼一般尖叫一声,一摸口袋,东西早没了。

  跟着又逗另一位,兄弟,你看我这只手是怎么伸的。那人一看短毛的手,他扬着,似乎指头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不过他好奇地看时,早有人哈哈笑了,因为短毛另一只手早伸进他的口袋里了,一眨眼偷走的东西,那人嚷着不算……短毛有理了,反问着,怎么着,你还能相信贼跟你讲道理?

  这几下玩得那叫一个精彩,从别人口袋里偷东西就和变魔术一般,惹得全仓兴趣大增,于是众人围着短毛,这位老贼开始传道授业了,当贼嘛,关键是声东击西,转移目标的注意力,不管你怎么转移,只要他的注意力不在口袋上,你就能下手……当然,专业技能也是很重要滴,咱当年苦练的时候,每天都是对着木桩戳指头,直到戳到食指中指伸出去一般高才算合格………不信呀,那我做个你跟着来。

  短毛兄弟见众人不信,干脆现场来了,左右手各两根指头撑地,做起附卧撑来了,跟着离开一只手,剩一只手的两根指头支撑全身重量,依然能做三个附卧撑。起身把两指亮出来的,别人一看,果真是齐的,而且是骨骼畸形了。

  畸形的这么有才,可把正常的给看懊丧了,看来当贼也不是那么容易滴。

  众人笑着围着短毛,又有豁嘴张着漏风牙在吹嘘了,他说呀,你这贼当得没意思,我们抢劫那才是靠智商赚钱,别人问怎么赚呢,他说其实很简单,就在垃圾箱里刨啊,刨啊,只要碰到那些被扔的快递盒子,单子都收集起来,上面标着地址、姓名、联系电话,你顺路去窜个门……当然,必要的化装还是需要的,穿上快递公司的马甲,选个门禁不太严的单元楼,敲门喊:“喂,你的快件,签收。”然后门一开,直接抢之。

  现在网购的泛滥提供了这种作案的大把机会,豁嘴哥说了,就干这事,哥在老家修了幢三层楼,要不是碰上个家里女主实在馋人,哥顺道劫了个色,现在早回老家逍遥去了。所以说了嘛,女人是祸水。

  他一懊丧,瓜娃安慰了,哥,天下英雄,折在逼里的多了,这不丢人。

  确实不丢人,惹得听者笑得肚疼,豁嘴刚停,又有一位贼凑上去了,凛然对大伙道着,几位哥哥,我老大教我们的是专业技术开锁,等出去咱们组织的盗贼工会,就跟游戏里的一样,把羊城的贼都组织起来,咱们想要啥就偷啥、想偷谁就偷谁,那神仙日子,岂不痛快。

  他一提议,众人渣齐声附和。又把做假护照的揪过来了,一圈人瞪着眼睛训着逼供,就问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什么道道,一听一张假照能卖好几千,得,不少人萌生出去改行的心思了。

  中层和底层在讨论,把傅国生、余罪、阮磊领导班子四位可笑惨了,老傅大气,直嚷着不用偷了,出去谁找我,每人十万安家费,跟着傅哥干。

  这空头支票给得大气,不过信者不多,搁监狱里,难道谁还指望碰到实诚人。余罪看了看阮磊刚刚消肿,还有点瘸的左脚踝,此时稍稍有点歉意了,关切地问了句:“还疼么?阮哥,不会记我仇吧?”

  “有什么仇可记得,咱们都一类人,人渣一堆,烂命一条。”阮黑子道,这人和长像一致,很豪爽,他揽着余罪的肩膀,笑着说这些话。傅国生可不乐意了,直斥着:“黑子,命在就不算烂,要我看你这回罪重不了,你是大扫黑行动被捉进来的,这种抓人太糙,明显没有掌握你什么实质性证据,迟早得放你。”

  “老傅,说得倒是有道理。”黑子瞪着牛眼,凛然回头又反复道:“可警察不听你的呀。”

  “那也未必,说不定我出去,把你也捞出去,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干吗?暴力犯罪没什么前途呐,将来跟着我,咱玩高智商犯罪。”老傅邀着,很得意了,把智商不太高的黑子说懵了,他想了想,直接道着:“砍头捅屁股都是剁,至于分那么清吗?你说干啥吧?我可只会砍人。”

  余罪被这位纯洁的人渣逗乐了,掩着脸笑着,老傅却是头疼了,跟黑子讲清这初级和高智商犯罪可没那么容易,而且黑子很不服气,对于他们砍手党在南边向来威名赫赫,闻者色变,手上有金镏子的、腕上有镯子名表的,只要被砍手党徒盯上,连贵重物品带身体那个部位都会消失,但干法并不繁复,刀上抹着强麻醉药物,一刀下去就解决问题,这麻利劲,正合黑哥的性格。

  “还不就用得是苄替啶、左啡诺几种麻醉药,用醋酸中和的,那不行呀,黑子,一查这些违禁药品就把你们连锅端了。”傅牢头道,一说那名字,听得黑子发愣了,异样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可是砍手党的不传之秘,老傅不屑地道:“出去我给你几种比这更好的,切……犯那事,都是活得不耐烦了,知道现在公安怎么对付砍手党吗?只要发现,可以当场击毙。”

  可不,那还混个毛呀,要不黑哥怎么走到穷途末路了,黑子无言以对了,苦着脸想了想,屁股蹭了蹭一旁的阿卜,出声道着:“要老傅真出去了,让他把咱们都捞出去了,一块混着。”

  “我出不去了,我是被抓现行了,四十七克,差点就得打头了。”阿卜眯着眼睛道,一副认命的表情,对于毒贩,末路就是死路。

  “别灰心,阿卜,现在多少人发愁就业呢,你不愁了,国家养着呢。”余罪笑着道。这个黑色幽默听得老傅和黑子满脸笑意,而阿卜也意外地笑了,西北维族深遂的眼睛里,余罪看到了清澈,他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像他一样,此时在想着故乡、想着亲人,也许还有他心里的爱人。

  人渣在不渣的时候,也像人,有时候会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余罪倒觉得他们并不是那么的十恶不赦,毕竟人渣也有人的成份嘛。他起身,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又像往常那样毫无征兆的结束了胡扯,洗了把脸,然后很落寂地回到了通铺上,就那么孤独地蜷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没人注意到,他洗去的是猝鼻子酸酸流出来了眼泪,他想起了父亲,一定还在等着一身崭新警服回家的儿子;他想起了警校的那些朋友,他们一定已经穿上了鲜亮的警服,扬眉吐气地坐在警车上。他沉浸在与眼前所见极度不和谐的憧憬中,只有闭上眼,才能回到曾经的生活中。

  他恨,不过他很平静,就像他平静地接受了很多改变一样。

  “老傅,说不定咱们还真走眼了,余二没准还就是个毛贼。”

  黑子阮磊侧着脑袋看了眼,这些日子对恶出不凶,时不时还深沉一下的余小二有了看法。

  “我看也像。”阿卜道,抹了下巴上的胡子,因为余二的出现让他在富佬眼中下降了一个档次,而且这个余二在监仓里说话的威信的份量甚至大过了牢头,很让他有点羡慕妒嫉恨,他又强调了一句:“对,就是个毛贼。”

  “呵呵,就是个贼,也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贼。”傅国生打着圆场,轻笑着道,似乎他很欣赏。

  毕竟物质时代,有理想和有追求的不多了,那怕是个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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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不期而遇

  时代的飞速发展让犯罪和打击犯罪,无论在方式方法,还是在时间空间上都有了质的飞跃,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总也有天不藏奸、邪不胜正。

  在以打击刑事犯罪为己任的刑侦二大队,严德标、李二冬站在大门口一个红色的横幅下,横幅上书“1.23”案件庆功会”。

  对,就是庆功会,这俩被派出门口值勤了,因为这个狭小的地方,车一多,指定会堵。孙羿和吴光宇也派上用场了,就搁这条窄道上给人泊车,因为来的市局领导不少,这里又离省厅不远,连省厅也派人来了,这个案子又传出了一条奇闻,传说是被一名实习的警校生推理出来了,他参加了追捕小组,跨了三省追回了劫财杀人的元凶。

  那是解冰,这也正是让哥几个心里不爽的地方,人比人实在差得太远。严德标吊儿郎当地站着,看着会到中途了,一转身想溜,李二冬威胁着:“鼠标,你特么要敢溜,我也溜了啊。”

  “你……烂人,多站几分钟吃多大亏了。”严德标火冒三丈地道,看威胁不住李二冬,马上脸上笑着:“冬弟,我给你们买瓶饮料去啊。”

  “凉茶啊,其他的不喝。”孙羿听到了,大声道,其他附合着,严德标骂咧咧溜了:“那种饮料对身体不好,一块钱一瓶那矿泉水多好喝。”

  后面人嚷了句,他吱溜声窜远了,哈哈奸笑着。三个人走到了一起,里面的会开了,事情就不多了,李二冬来得晚,奇怪地问着两人道:“孙子,怎么回事?好像是解冰还得了个三等功……我靠,他什么时候来了。”

  “我们比你早来不到一天,哪里知道。”孙羿道。吴光宇却是不服气地说着:“还不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哟嗬,那谁谁谁……”

  吴光宇拉着哥俩,指着院门里出来的一位女警,孙羿一瞧,说出名来了:“周文涓。”

  对,是周文涓,正快步跑着,这位在学校就不声不响的姑娘现在在二队也难得一见,一直跟着法医采证,照过面,可没来得及说话,此时她快步奔到大家面前,给每人塞了瓶矿泉水,布置会务的,难得还想着同学们。

  哥几个笑着谢了,周文涓看着大家,有点不好意思,脸皮厚的这几位哥们可荤素不忌了,李二冬笑道:“文涓,你这个表情怎么看谁都害羞,咱们除了同学关系,没其他关系吧。”

  周文涓眉头一皱,更结巴了,那俩烂货咧着嘴直笑,鼠标奔回来了,看这几个家伙又逗人家,直接轰过一边,问着周文涓道:“周警官,你有事是吧?”

  “有点小事。”周文涓点点头。

  “那说呗。”鼠标道,那哥仨也凑上来了,不管怎么着同学情谊都在,拍着胸脯没啥二话。

  “我就问件事,余罪到那儿去了?”周文涓撂出来了。

  咦,把鼠标问得吧唧一巴掌拍脑袋上了:“对呀,我怎么把余给忘了,这家伙去哪儿了。你们谁见过了没有?”

  没有,哥仨摇头了,别说余罪,十几个被拆得四零五散,有好多人没下落呢,孙羿狐疑地回道:“应该不是在市区,他闲不住,要在肯定早把咱们找着了。”

  “那小子没准在哪儿逍遥呢,在羊城把咱们受得跟龟孙样,他倒好,第一天就在机场睡得觉,我怎么就没想到。”李二冬道。这话蹊跷了,周文涓异样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羊城了?好远啊。”

  “呵呵……梦里去的。”鼠标嘿嘿笑着,一把巴掌把李二冬的尖嘴猴腮脸拔拉过一边了,周文涓没问到什么,很失落,大家却是问最早来的她,解冰是怎么个一回,周文涓倒是知道点案情,大致一讲,听得哥几个直掉下巴,敢情人家已经学有所用,推理出来了主要案情脉落,又跟着追捕组抓回了凶手,可不得评上个三等功了。

  “啊呀,哥到那儿怎么都是打酱油滴命,好事咋就不让我摊上。”鼠标羡慕地道,李二冬斥着道:“就你个财迷脑袋,还忙着在地摊上骗钱呢。”

  “妈的不说那回行不行,你狗日还贴小广告呢。”鼠标瞪着眼,发飚了。李二冬躲开了,半路回来的吴光宇意外了,拽着孙羿问:“听口气在羊城都没干好事啊,妈的,数我可怜,饿瘦了十来斤,就那么回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听得莫名其妙,周文涓问,他们又矢口否认,又是梦里去的,一个个咧着嘴呲笑,她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告辞走时,不经意后面吧唧一声,孙羿一回头差点哭上了:“坏了,来了个马路杀手,把队长车蹭了。”

  “哎,你会不会开车,那个单位的?撞警车你赔得起呀。”孙羿嚷着就奔上来了,吴光宇一看也是辆警牌车,倒是稍稍放心了,就是怕对队长不好交待,等奔到近前,车上那位款款地下来了,杏眼瞪得老大,像是很意外地似的看着两位穿着没衔警装的。

  安嘉璐,居然是安嘉璐,同样是警装一袭、飒爽一身,俏然一立,风姿顿生。孙羿蓦地笑了,奸笑着道:“哎哟,安美女啊,撞得真惊艳呐。”

  “真会撞啊,一撞就我们队长的车。没事,撞吧,反正都是公车。”吴光宇也乐呵上了。

  这俩不心疼的,此时有点心动,那顾得撞了谁家车,安嘉璐却是不悦地嚷着:“看什么看,不知道过来帮忙泊车呀!?”

  “哎对,我来。”

  “我来我来。”

  两人挤着,差点干上,还是孙羿劲大,把吴光宇推过一边,从安嘉璐手里接过车,显摆似的加着油门,呜呜几声大油门,一退一进,平平地泊在车位中,让安嘉璐一阵羡慕。

  车钥匙交到安嘉璐手里,孙羿好奇地问着:“安美女,你怎么来了?”

  “把你急得,又不是看你。”吴光宇嘲讽着。

  “你再接我话茬,我真跟你急啊。”孙羿呛上了。

  又来了个更急的,李二冬把鼠标手里饮料抢了,直奔上来递给安嘉璐,殷勤而客气地道:“喝瓶水,安美女,警营就是不养爷们啊,看这警花开得叫个艳啊。”

  安嘉璐眼一苦,做了个鬼脸,这还没过几天嘛,怎么脸皮都增厚了一尺似的,唯一没说话的鼠标作为旁观者一直奸笑着,快到门口他才说句灼言:

  “从你看到我们第一眼起,是不是觉得警队素质下了个档次。”

  “看到你就够了,不用看这么多,文涓也在啊……我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安嘉璐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对于那次自己在这里被吓走还是心有余悸,闻听周文涓跟着法医采证,让她好一阵钦佩,又听那哥几个,不是打杂的就是开车的,个个牢骚一肚子,不过都没有李二冬惨,现在全天候不是蹲坑就是盯梢,他要求过换岗了,不过他这市侩样实在无可替代。

  队长说了,你这样站街上就是个二流子、蹲路牙上就是个小混子,长得这么有创意,不利用利用太可惜了。

  鼠标编排得,把安嘉璐给逗得呀,笑得肚子疼了,周文涓和也按捺不住了,每每被他们相互编排的事逗得也是笑意一脸,冷不丁的安嘉璐突然问了句,余罪呢?

  同样的问题,让哥几个面面相觑,然后奸笑慢慢爬上了鼠标的招帚眉,攀上了李二冬的三角眼,此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余罪大餐厅装逼追安美女那档子事,鼠标嘿嘿笑着问:“安美女,你还真想那只瘌蛤蟆?”

  安嘉璐脸红了红了,抬腿就踹了嘻嘻哈哈的鼠标一脚,却不料这威胁不了这干二皮脸,李二冬失落地道着:“哎哟,早知道我们就集体送玫瑰去了,嘎嘎。”

  安嘉璐脸又是一红,回头要踹李二冬,可不料脸皮厚的不是一个,孙羿和吴光宇纷纷举手,同意同意,现在集体送也不晚不是?安美女是咱们刑侦班的大众情人。

  这话听得周文涓也笑了,安嘉璐虽有恼羞,可也能接受了同学间的这些玩笑,毕竟里面透着亲切,一亲切,倒把余贱人给忘了,说笑着的时候,庆功会已经散了,鼠标和李二冬装模作样站到岗,孙羿和吴光宇指挥着出车,个个在这里干得有模有样了,人群里看到高大英俊的解冰时,安嘉璐站在门口,远远地招着手,那的确是一种惊艳,甚至让一干年龄不浅的老警们都驻足观望,稍稍失了下神。

  “邵队长,我……我女朋友,我……”解冰稍有不好意思地道。邵万戈一挥手:“去吧,放你一天假。”

  “是。”解冰一敬礼,高兴地奔出去了,那群市局、省厅的来人依次和二队的邵队长握手作别,勉励加鼓励,专程来此送立功奖章锦旗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老局长了,他拉着许平秋点评着邵万戈道着:“老许,还是你有眼光,那时候我差点把这个小兔崽子开除了。”

  说得自然是邵万戈,这个大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哀求着:“刘副局,我现在倒巴不得您把我给开了,一年要接六十多个限期大案,两年之内只有走的人,没有进的人。”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嘛,有许处今年给你撑腰,你挑吧。”刘局长大开方便之门了。邵万戈看了许平秋一眼,立马接着话头道了:“那我给您打个请示报告,还得苗局批示一下。”

  “这些都好办,就是别给我出乱。老许,又是你教唆的吧,省厅的手伸得太长了,直接伸刑警队去了,这是我麾下的虎狼之师啊,和你无关啊。”老局长开着玩笑,许平秋频频点头,连连称是,两人同级,年龄相仿,基本都属于临近退休的人了,反倒在这个时候,很会下意识地做一些实质性的工作,就像在弥补以前拉下的课。

  送走了市局的人,又送走了市电视台来采访的几位,等回头时,许平秋刚要说话,邵万戈拉下脸叫骂上了:“怎么看的车,谁把我的车撞了?”

  车前脸蹭了一大块,被骂的孙羿屁颠屁颠奔上来,敬礼道:“报告队长,是解冰那妞把您的车蹭了。”

  “报告队长,要不要我们把她抓回来。”吴光宇也敬着礼,两人故意的,队长现在偏袒解冰已经太露骨了,这不,爱乌及屋了,一听是解冰的女朋友,不追究了,反而瞪着这两报告的道着:“车都看不好,干什么吃喝的。你们几个,都过来,我办公室。”

  看来,贱骨头就得狠招治,邵万戈一喊,那几位老老实实跟在他背后,甩着臂走得正儿八经,一点也不敢含糊,许平秋看得心里暗笑了,看来这几个刺头,就得来这种地方捋捋,进了办公室,直愣愣竖了四根电杆似的,许平秋饶有兴致地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严德标又胖了点,孙羿和吴光宇晒得黑了点,李二冬嘛,还是那副愤青得性,看谁都不服气似的。

  “就你了,收拾随身东西,跟我走。”许平秋一点严德标,定了。

  “去哪儿?”鼠标不放心了。

  “旅游去,想不想。”许平秋笑着道。

  “不想,凭什么是我呀。”鼠标留了个心眼,别又给扔哪儿去。其他人吃吃地笑着,许平秋也笑了,躬身故意问着:“真不想?现在可有几起大案,留在家里的,可都要二十四小时盯守,人手不够,休息时间都没有。”

  “那我还是去吧。”鼠标马上改口了,惹得邵队长噗声笑了,喊了句让去准备行装,几人出了办公室,许平秋刻意地把门关上了,手一摆道着:“这个人我借用几天……万戈,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两个车手相当不错,驾技比我们队员高出不少,吴光宇都有A本,我们要了。”邵万戈道,马上又补充着:“解冰,解冰我们也要了,我和他私下聊过,他也有这个意向。”

  这个名字让许平秋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提异议,又问着:“其他人呢?”

  “周文涓,也成,我们也缺女警……不过严德标和李二冬。”邵万戈面露难色了。

  “怎么了?”许平秋料到没好事。

  “太自由散漫了,试着让他们盯梢,他们居然敢溜号,回来瞎话编得一溜一溜的……这个性格可不好往回拧,这两人吧,我怎么就觉得全身找不出一点不是毛病的地方。”邵万戈异样了,似乎这号毛病太多的人也让他意外了。

  “先试试看……谁也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我今天要出趟远门,你要的人再过段时间陆续给你派来,今年我一定给你招一批守得住,干得好的好苗子。”许平秋很确定地道,不过邵万戈对此表示怀疑。只有抱之以无奈的一笑了。

  下了楼,出了门,严德标早跟屁虫似地跟在许平秋背后,看着队长回去了,弱弱地喊了句:“许叔,咱们到底去哪儿?”

  “谁是你叔啊?”许平秋虎着脸,不喜欢套近乎了。

  “叫叔比叫许处亲切嘛,还是叔关心我多,知道的受不了了,让我出去散散心去,许叔,咱到底去哪儿呢?”鼠标估计是有点心虚,一口一个叔,越叫越亲切,听得许平秋都拉不住脸了,一侧身,开玩笑地附耳对鼠标说了句,鼠标眼一凸,吓得浑身激灵了一下,立刻作势就要跑。

  不过没跑成,许平秋根本没有拦的意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鼠标这时才省得两人级别相差太远,苦着脸,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嘴里得啵着什么,细辨却是一句:“就知道好事轮不着我,轮上我就没好事。”

  许平秋不废话了,上了车,一招手,不情愿的鼠标可也不敢违拗,苦着脸跟着上了车,此行的目的鼠标知道了:羊城!

  那个既有他噩梦,也有他牵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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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组织来人

  飞机的声音呼啸着从头顶而过,透过纵横的钢筋网,看不到夜空中飞翔的航班,只有一小片深遂的夜幕,放风仓紧闭后,谁也看不清今夜的星空是璀璨迷人,还是乌云密布。

  白云看守所,休息的时间到了。

  A1204监仓里,也结束了一天的无聊,有的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撕掉边角的旧报纸,有人围一圈坐床上,玩着搓大D,赌注是弹脑蹦;也有的在看着已经看无数遍的家信,万一感动了,总是偷偷悄悄地抹把泪;当然,吹牛打屁是最重要一项娱乐,一拔贼围着短毛请教,这个老贼因为手法精湛,见多识广的缘故,隐隐地已经成为众贼翘楚,众贼都巴着从前辈这里学点手艺,好出去重操旧业。

  事实上,绝对大多数的犯罪分子都不怎么理解忏悔是个什么概念,所谓法律意义上的悔罪表现,绝大多数也是这些人迫于无奈或者故意作戏,在这样一个没任何尊严和人格的环境里,为了生存,会把大多数人磨练出精湛的演技。

  比如,前一刻打架还凶神恶煞,转眼间在管教面前低眉顺眼认错;比如,前一刻还在高谈作案的理想,后一刻提审又会在办案警察面前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别说那些久经历练的老犯,就新人也学会了这些逢场作戏,不管是面对警察还是面对牢头,他总会让你看到你喜欢看到的一面。

  什么样的环境培养什么样的人,这样的环境,只能培养出人渣来了。

  余罪放下的杯子,早有坐在不远处的瓜娃把杯子拿走,放回了马池边上的水泥台子上,快休息了,老大们需要松松骨,瓜娃嚷着短毛、豁嘴,这俩们手底功夫相当了得,不但会偷会抢,给人松筋捏骨也是恰到好处,短毛伺候着傅牢头,豁嘴服伺着阮磊,瓜娃殷勤地要给余罪捏捏,余罪笑着拒绝了。

  处在被压迫阶级久了,余罪还是没有习惯压迫阶级的这些作态,这也是他在仓里很得人心的地方,最起码不招人恨。

  余罪好伺候,瓜娃又看上了牢里的四号人物,阿卜,他正铺着一条破毯子,面朝正西,每天这个时间他都要虔诚地跪祷,方向是圣地的方向,正西方,传说中的麦加城。他经常讲最大的愿望是朝圣去,可筹措路资的方式却是贩毒。

  ………阿提那,非杜呢押,罕塞乃炭,我非了阿黑来提,罕塞乃炭,二扎办那雷………

  祷告开始了,仓里没人听得懂,不过记忆强悍的余罪听阿卜解释一次后,对这段祷词已经倒背如流了,那手势是“指主为誓”,说的意思是:我们的主啊!求你在今世赏赐我们美好生活,在后世也赏赐我们美好生活,求你保护我们免受火狱之刑。

  不得不承认,信仰也是一种毒品,心里有主了,对谁也不在乎了,包括警察。包括现在这里如此多的异样眼光。

  余罪对此表示尊重,那是一个信徒最后的底线。不过别人就不以为然了,黑子没理会这个天天装神闹鬼的货,傅牢头也笑着劝着:“别跪了阿卜,主原谅你了,警察饶不了你。”

  阿卜咕嘟了一句,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不过肯定是对牢头表示不满了,傅牢头呵呵笑着,一个虔诚和信徒和一个罪犯是共同体,在他看来是非常怪异而且无法理解的,黑子舒展着胳膊,松骨完了,他边做着附卧撑边道着:“阿卜,你们信的那教简直是神教啊,三元里那片贩小包的,全是你们神教的人,就当着面交易,愣是没人能听得懂……”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还在林则徐纪念碑不远交易。”傅牢头笑着接茬道。

  两人取笑着阿卜,阿卜起身抱着毯子,默念着躺在床上,翻了两人几个白眼说起普通话来了:“神可以原谅你们的无知,但无法原谅你们的亵渎,每个人都是罪人,都要赤条条地接受火狱的审判。”

  言罢,一副神棍的表情,直挺挺地躺倒,眼睛呆滞地,一动不动,这看得领导班子几位好不懊丧,而且兴味索然,在这个方面,班子的认知差异可就大了。自动把这个异教徒过滤了,黑子招手唤着新人:“假护照,过来。”

  没人去刻意问他叫什么,一般是按罪叫名,新人刚过适应期,老老实实奔到床边上,恭敬地问着:“黑哥,请指示。”

  “讲个H笑话,哥下身好长时间挺不起来了。”黑子直接道。

  “啊?”新人一愣,苦脸了,众人笑了,黑子一呲牙吓唬着:“讲不出来,小心揍你啊。”

  众人笑得更欢了,如果某些方面满足不了领导班子的恶趣味,直接后果就是挨揍,不过假护照好做,这H笑话可不好编,新人抓耳挠腮正发愁着呢,冷不丁牢门嘭嘭响了两声,门口的一激灵,自动让开了。

  这个时候不用集合,一般都是晚上进新人,看来又有不幸的兄弟落网了,这也每天大家讨论的话题,新人如果来得早,就有乐子玩了。

  值班的管教一开门,外面的新人抱着衣服,光溜溜地进来了,门锁上时,他紧张兮兮地、怯生生地看着一仓犯人。

  进仓前要搜身的,搜查很严,而且搜后进门根本没穿戴整齐的时间,所以新人进门都这个得性,假护照的高兴了,看着新人呲笑着:“唉哟,这哥们帅啊……黑哥,是不是不用我讲笑话了。”

  “滚。”黑子叱了声,把他轰走了,坐在床沿边上,看着新人,时间尚早,还不到安歇的时候,开逗新人了,黑子一拉脸道:“洗干净了没有?”

  “啊?还……还没洗。”新人吓坏了,面对的那一双双狼眼鹰目,老觉得这眼神直往他要害部位盯似的。

  “进门头件事,洗干净被兄弟们轮一遍。轮过之后就是一家人了啊。”傅牢头严肃地道,今天心情颇好,吓唬着新人。

  新人吓懵了,一看一仓光头爷们,低声下气地道着:“大哥,我……我……”

  “不愿意是不是?这是规矩,你以为还需要和你商量。”黑子一捋袖子,露着一身键子肉,威胁着,新人给吓得快哭出来了,紧张地道着:“不是,大哥,……我,我有痔疮。”

  噗噗噗几声终于有人按捺住了,笑喷出来了,黑子也憋不住了,侧过脸笑。拉着余罪,让他来逗逗,余罪一拉脸,往床沿边一蹲,很不客气地训斥着:“‘操’字怎么写知道吗?一棍捅三口,你虽然比娘们缺个口,又有痔疮一个口,可不还有两个吗?总不能上面这个口里也有痔疮吧!?”

  说着,不怀好意思盯着新人的脸上那张嘴,好多人愣了下,豁嘴一拍脑袋明白了:“妈呀,二哥太有创意了。”

  这干人渣于是又被新笑料逗得笑成一团了,新人却是吓惨了,战战栗栗地靠着墙,大气不敢稍出,生怕真遇上一群变态的,不过他看到余罪时,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话说急中生智,他一下子惊喜地唤着余罪道:“大哥,我认识你啊……你不认识我了?”

  “胡说不是?”余罪瞅瞅了,瘦个长发,满口白话,绝对不认识。

  “拉关系也不行啊,别搞外面那一套,这里我说了算。”傅牢头凑热闹了,盯着新人,异样了,那新人紧张地,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真认识您,您忘了,流花宾馆,火车站那片,我们一晚上找了点钱,被你全抢走了。”

  “啊?”余罪啊了声,吓了一跳。

  他端着新人的下巴仔细看看,那天打得太急,实在不记得了,不过隐约有点印像,抢了个钱包,被三个南蛮子追打,想到此处他气不自胜了,吧唧就是一耳光道着:“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就抢了个钱包,你们三个追了老子几公里,还差点捅老子一刀。”

  “大哥,没捅着你不是?可我们都受伤了呀。”新人捂着脸,低三下四地道着,傅国生一听这缘由,好笑了,一直不相信余罪是个抢包的,可没想到,连失主也被关进来了。

  他刚想问时,可不料监仓的门又响了,还以为今天又进新人了,却不料管教在门口吼着:“0022,提审。”

  0022?

  余罪一愣,趿拉着鞋,出了监仓,蹲在门口,门关上了,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

  ……………………………………

  ……………………………………

  夜里进人和提走人,对这里来说是再也正常不过了,余罪一走,傅国生此时兴趣大增似的,和黑子两人一骨碌爬起来,直勾勾盯着新人,那新人感觉到了有被“操”之虞似的,一团衣服捂着下身。

  “我问你,真认识刚才那个人?”黑子问。新人凛然点点头。

  “说说,怎么认识的?”傅国生问,加了句威胁:“欺骗警察是可以滴,不过要骗仓里兄弟,小心真把你轮了。”

  “哎,哎,我说,我老实交待……”

  新人点头如啄米,只要没有失身之虞,其他的他倒无所谓了,说着认识余罪的情景,很简单,他有哥们晚上出去找了点钱,分头快回到住处时,他听到同伴的喊声,奔进胡同才发现居然有人把同伴拍黑砖了。而且那人没跑多远,他这一伙嚷着就追,直追回火车站路,不想这人手黑,打打停停跑跑,三个人没拦住一个,更没想到的是,他也有同伙,刚把人围上,又来了个相貌凶恶丑汉,三拳两脚,把追兵全打趴下了。

  敢情这货是打洞队的,混世界把这号敲车窗偷东西统称地鼠打洞队,不过一听是火车站一片混的,老大叫疤鼠,居然和黑子这个砍手党徒有过几面之缘,黑子附耳把话传给了傅国生,傅国生皱了皱眉头,这帮人虽然名号不怎么好听,可恶得很,一出来就成群结伙,有时候顺道都敢把车抢走。

  可现在听得,余二居然从这帮货手里抢东西,傅国生可就听得兴味盈然了,而新人却讲得委曲无比,不但被仓里这位大哥抢了,回头还因为丢了东西,又被老大揍了个半死,讲得声泪俱下,其情可悯,简直就是比窦娥还冤的一个苦命人。

  这得性傅国生看习惯了,进门都害怕,能攀上了关系少挨一顿算是烧上高香了,末了他突来一问:“你怎么犯事的?”

  “不小心失手了,被火车站的便衣给摁了。”新人道。

  “你们老大呢?疤鼠也被逮了?”黑子问。

  “不知道,我进来都几天了,一真被关在治安队,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就认了一桩。”新人道。

  嗯,还可以,最起码是素质过硬的,老炮了,这种人理论上讲,可以通融的。

  傅国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回应这事。新人看牢头没吭声,弱弱地问着:“大哥,我真有痔疮,要不等我好了再轮?”

  傅国生哧声笑了,不置可否地一摆手,示意问完了。黑子没给好脸色,一摆手:“滚,洗干净去。”

  新人不知道命运如何,不过在这个地方,他只当是自己这个毛贼忝列犯罪行列,实在提不起来似的,老老实实地到马池边上洗澡,似乎还有被轮的担心,边洗边回头看,两腿夹得紧紧得,一磨蹭,又被人踢了几脚,瓜娃骂着:

  “快点,我还以为什么人进来了,敲车窗偷东西的,真你妈没技术含量,给贼丢脸涅。”

  洗完了,直接就马池边上睡觉,没人搭理他,新人好歹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他偷瞟着牢头睡着的方向,意外地发现,那两位牢头在嘀咕着什么,而且更让他心虚的是,走的那个人,铺位赫然在第二位,一看就知道在牢里的地位不浅,于是他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傅国生叱喝了声,吓唬着新人躺下,实在看不惯那货贼头贼脑来回瞄的得性,当贼的都有这号职业病,得治。叱完新人他侧头问着阮磊道:“黑子,疤鼠手底下小弟你认识?”

  “认识几个,疤鼠几年没露面了,听说犯大事了。他的小弟都成大哥了,总有三十多个,他们是流花那片最大的一伙,估计是过界了,被便衣端了。”阮磊道,道上这一荐新人换旧人,变换的很快。他看了眼老大,反问着:“怎么了,老傅,你有兴趣,疤鼠现在可是名人,通缉令悬赏一万块。”

  “呵呵,我对他没兴趣,倒是对敢从他手里抢食的有兴趣。”傅国生笑了笑,黑子突然想起来了,老大说的是余二。

  可不,当毛贼都是个黑吃黑的毛贼,怪不得老大说人家有理想、有追求呢。

  这一夜,仓里的领导班子都没有休息,等着“余小二”归来,进仓第一次见他提审,对于他究竟有多大的罪名,似乎都很期待………

  ………………………………

  ………………………………

  作为嫌疑人,精神再强悍,遇到提审也不免紧张。

  可余罪明知道自己不是嫌疑人,依然有几分紧张,他出仓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像被这里同化了一样,沾染上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恐惧情绪。

  比如见了管教,会下意识地蹲下;比如在门口验明正身,他会下意识地哆嗦着说话。就像所有仓里的犯人一样,那是一种畏惧法治的表现。尽管是装得,可已经装成下意识的表现了。

  被带出了两道铁门,最外的一个区域是提审区,四层楼,都是审讯室,以方便个公、检、法三家对在押的嫌疑人进行审讯。当然,相比刑警、派出所那些滞留室,这里对犯人来说是天堂了,最起码这里和公安不是一个系统,不可能发生被捂着嘴痛殴,殴完你还不敢讲的事情。

  余罪倒没类似的担忧,他只是在想来见自己的会是谁?

  是许平秋?好像不可能,毕竟是一个省厅的大处长,有很多方式方法来移动他这枚小小的棋子。

  那是进监狱时候看到那位?余罪努力回忆那人的长相,中等个子,梳着顺滑的汉奸头,肯定是警察,但绝对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警察,应该是特勤,很少穿警服执法的那一类人。余罪不知道为什么,凭生了这种直觉。

  很可能是他,余罪如是想,一个警校的毕业生被送进监狱,他在想,这应该是一件目的性很强的事,而操纵这件事的人,应该不会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实情,否则就没有下文了。

  被法警带着,老老实实地跟在背后走了,直上了提审楼的四层,扑面而来一股新鲜、凉爽的空气,夹着潮湿的味道,他想起来了,看守所的周围都是菜地,就是这种味道。楼的甬道里很窄,都被防护网隔着,戴着手铐的余罪亦步亦趋走着,眼睛的余光至少看到了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他突然间想起了在外面很喜欢看的那部《越狱》。

  不过他现在的想法是,电视剧净他妈扯淡,让谁来这儿越越试试,出不了仓门就得被打成筛子。

  “进去。”

  法警立地一间提审室的门口,开了门,余罪进去了。他掩上了门,直挺挺地杵在门口,这是看守所所长专程交待的重要犯人,一定要看好喽。

  余罪进了提审室,正如所想,不是许平秋,一位穿着普通警服的警察,一挥手,示意着他坐到被审席上,余罪几步上前,坦然地坐好,行云流水的放下隔板,抬着头,看着那位帽檐压得很低的警察,他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那么眼熟涅?

  哧…哧…哧…的声音,余罪侧耳细听,半晌才听明白,是对面那人是笑,强忍着、憋着笑,憋出来就是像偷吃的哧哧声,他瞪着眼异样地看着,又过了半晌那人才斜着眼,扶扶警帽,抬起头来了。

  “鼠标,你……怎么是你?”

  余罪一肚子窝火吹得四散无影,面对着如花怒放的鼠标那一脸坏笑,他除了哭笑不得,整个就一个没治了,怎么也没想到,组织上会派这么个草包来,偏偏这个草包让他一点气也发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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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连升三级

  哥们是什么?哥们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嗤笑你一顿,不过再拉你一把的人。

  鼠标就是这类哥们,虽然也拉你吧,可嗤笑绝对比谁都凶。他抬起脸半天也没迸出一个字来,就那么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笑得脸上肌肉快痉挛了,笑得都咳嗽起来了,每每想强忍着不笑,可一看余儿剃成那毛葺葺的脑瓜,又是喷笑出来了。

  “鼠标,你就得瑟,等老子出来掐死你。”余罪恶狠狠地道,沾染上了几分悍匪气质,不过唬不过知根知底的人了,鼠标一撇嘴巴道:“嫌疑人余小二,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刚一句,鼠标又笑了,实在他妈正sè不起来呀。本来以为都被派出所训练了,谁知道还留了一个,而且据说还留得不赖。他听许平秋介绍的时候吓了一跳,可真正见到,又笑得合不拢嘴了,亏是认识,要不认识,就余儿现在活脱脱的人渣样,谁敢说他是jǐng校毕业的?

  本来已经强自压抑住的,不过他看到余罪像老鼠啃过的发型,黄不拉叽的看守所服,以及有点仇视社会的表情,他又忍不住笑了。

  “你就这么笑?我喊了啊。”余罪做势道。

  “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特殊询问,法jǐng不会进来的。”鼠标得意地道。

  “那意思是,我揍你小子一顿,也没人管喽?”余罪说着,放起了搁板,鼠标一惊吓了一跳,赶紧地道着:“余儿,坐好,有监控……出去再揍不迟,我受省厅命令给了带来几句话。”

  “你去死吧,你咋不说代表组织来慰问我了?”余罪骂道。

  “咦哟,看来你知道啊,我就是代表组织来慰问你的。”鼠标道,看余罪这样,知道心里有气,他先入为主地道着:“余啊,都不错了,你知道我们受的什么罪,我被派到二队蹲坑,上厕所都不zì yóu,回头还得被队长训……孙羿和吴光宇,在车管处差点被开了,也被扔二队了,李二冬在网jǐng支队,也被赶出来了,现在队长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下班时间都不让我们乱跑,训练呢……你知道什么训练?让我跟老刑jǐng对打,根本他妈就不是对打,是挨打……”

  鼠标发了一肚子牢sāo,哦哟,那苦水倒得,简直比余罪苦上一千倍一万倍,就是嘛,坐牢多好,吃了睡、睡了吃,顶多再加上一项排泄,那像我们,屙尿都不zì yóu。

  “得了,得了,别你妈贫,我懒得跟你说,你替我给许平秋带句话,不管逑什么任务,老子不干。”余罪打断了,不屑地道。

  “咦哟。当了两天人渣,还就长本事了。处长你都敢骂?”鼠标吓了一跳,不过异样地道着:“不过没说任务呀,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完成了?”余罪异样了句。

  “对呀,不就在监狱里生存一段时间吗?许处说了,你完成的相当好,而且坐上牢头二把交椅了,哎哟把我羡慕滴,早知道我就进来了,那轮得着你。”鼠标不无羡慕地道,好像还真不是假的。就像他经常哀叹的,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涅呢?

  不过这样的话,把余罪给听懵了,难道之前的判断都错了?他瞪眼问:“真的?别蒙我啊。”

  “真的。我在队里就一出气筒,现在来了也就一传话筒,我敢胡说吗?”鼠标道,这倒不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余罪就更郁闷了,先前准备的撂挑子,呸一口爷不伺候的话,可全用不上了,他好不郁闷地挠挠脑袋,看鼠标的得xìng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有事,也不会告诉鼠标的,鼠标的来意,恐怕是找一个能直接和自己说话的人,一念至此,他扬了扬头道着:“还带什么话了,别憋着,一块放出来。”

  “第一是表示慰问,看你这样,慰问就算了。还有第二就是,快放你了,准备好出去,出去直接就是三级jǐng司……哟,我说,这世道太不公平啊,我们转正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凭什么你狗rì出去就是jǐng司,cāo,连升三级。”鼠标传着话,夹杂着自己的评论,捎带着向余罪竖了个大中指。

  普通jǐng校生毕业后一年转正,不过是二级jǐng员,除非有特大立功表现或者在专业技术上有特殊贡献,才有可能在每年的授衔中得到特殊待遇,而余罪一下从二级jǐng员升到三级jǐng司,最起码在鼠标的认知中,已经是绝无仅有了。

  余罪也微微怔了下,没想到许平秋会下这么大的血本,稍稍动容,虚荣被满足了一下下,不过嘴上却不饶人了,无所谓地道着:“告诉他,老子不干。”

  哎哟,把鼠标哥给纳闷了,余儿果真有人已成渣的气质,嘛事都不在乎了。

  “第三句话就是,假如你不干的话,可能一时半会回不去。”鼠标道,他暗道着还是老许更jiān一点,已经考虑到这个结果了,余罪可愣了,没想到被人料定先机了,现在自己那点优越感不剩多少了,他不动声sè问着:“为什么?”

  “我听许处说,那个jīng英选拔是个幌子,为的就是选一批一线刑jǐng,而选一线刑jǐng是目的,但不是终极目的,真正终极目的,是要选一个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人,我们,都是你的掩护,那天咱们十个人被送到不同的地方,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下落呢。”鼠标道,看着余罪这样,连他也觉得这个选拔相当地成功,他赞叹地道着:“恭喜你啊,余儿,我在飞机上才知道,你中标了。除了你我们都不是jīng英。”

  余罪噗声一笑,被鼠标的荤素不忌逗着了,笑着的时候,看着鼠标那身jǐng服,又没来由鼻子一抽,一酸,一股子痛楚袭来,他一下子没防着,抹了一手的热泪。

  得到这个恭喜,苦乐自知,只有被憋曲的一掬泪。

  余儿哭了!?这可稀罕了,鼠标知道就数他受的罪重了,喃喃地道着:“据许处讲,被选中的,从你出生的记录开始,都会被省厅刻意抹去,这是沿用了原省刑事侦查总队招收特勤的惯例,所以,现在只有一个余小二存在……余罪已经没有任何记录了,就即便想恢复,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来之前许平秋和我谈了一个晚上,本来这种事是要经过本人同意的,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而且他说如果刻意地去干一件事,恐怕未必能比什么都不知道做得更像,所以,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说着的时候,鼠标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连他也觉得这事有点残忍。你将被活生生从原来的生活圈子里全部剥离,亲人、朋友、同学,所有认识你和你认识的,都不再会有正常交往,他想如果放自己身上也得考虑考虑。可现在,眨眼间全落到了余罪头上了,他有点替余罪伤感。

  说什么来着,连升三级,不是那么好消化滴。

  蓦地,余罪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旋律,抹了把眼睛抬头时,是鼠标放开了手机里的音乐,很轻,但很铿锵的旋律,又是那首《人民jǐng察之歌》。

  “关了吧,攻心对我没用,我他妈现在谁都不恨,最恨jǐng察。”余罪道。

  “第四句话就是让你认真地听完,别忘了咱们的校歌。”鼠标道,身处此地,连他也带上几分肃穆。他没有关,余罪也没有拦,就那么听着,是女声的唱腔,美声,悠扬且动听,就像有人在耳边清唱,萦绕着久久不去。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jǐng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rì出……

  余罪下意识地想起了,在jǐng校的cāo场一身泥一身汗的训练打滚,那时候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陪着,在每一个月落、每一个rì出,不止一次的憧憬着毕业后的jǐng察生活,憧憬着穿上jǐng服,那将是混吃等死的最高境界了。

  可都错了,鼠标肃穆地说着:“实这份工作只是形式不同,实质一样,都是受罪。”

  他想起了蹲坑的rìrì夜夜,和那些满脸疲sè的老刑jǐng相比,所差就是受的罪少了点而已。他轻轻地拧大了声音,此时对这首歌有了一层更深刻的理解似的,一点也不觉得歌词有点粉饰了。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jǐng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的高尚情cāo。严格的纪律,锻炼的坚强队伍………

  鼠标听着,在他的眼中,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肃穆,不管平时同学们多么标榜自己的个xìng和无耻,可真正置身于这个大熔炉中,都已经自觉不自觉地成其中一份子,也不管你愿意与否,纪律和情cāo、理想和信念,已经在你的身上打了深深的铬印,不管你是多么卑微的一员,都会有一个崇高的名字。

  学校、家、同学、家人……一幕幕飞快地在余罪的眼前掠过,陌生而熟悉,监狱、jǐng察、人渣,熟悉而陌生,就像在光明和黑暗之间的选择,再卑微一员也有选择光明的自觉,那怕这光明带着几分伪善,带着几分残忍。

  两个人都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接近了尾声,回忆又到了现实,鼠标看到了余罪眼中的迷茫,听到他的喟叹声,良久无语,直到轻嘘声起,他起身,把手机递给余罪,道着:“给家里去个电话吧,伯父一定很想你了。”

  一下子余罪失态了,紧张而抖索地摸着手机,拔着着号,又停下来,怯生生地看了鼠标一眼,马上就着袖子抹了眼泪,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了一口,半晌才拔通了电话。

  “爸……”

  “谁呀?”

  “爸,听不出我来了。”

  “啊?余啊……哎哟,你个死小子,还知道你有爸呀?这都多久了才打电话,就忙也不忙得不要你爸了吧?……对了,你们有纪律对吧,说说,啥时候回来,你没闯祸吧?”

  余罪被老爸抢白得插不进嘴去,不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让他的脸上蓄满了幸福的笑容,半晌他才插了句,千言万语汇成了句毫无新意的话:“爸,你还好吧?”

  “废话不是,年景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兜里有钱的多了,咱这生意能不好吗?哎对了,还多亏了你那些战友们帮忙呐……”

  “什么?我的战友?”

  “对呀,都来咱家订货来了,哦哟,好几个单位都在咱家拿货,会务布置了、招待上级了,全要的高档水果,爸雇了两个送货都忙不过来,说什么来着,还是爸当年有眼光送你当jǐng察去,要不咱们爷俩都小商贩,人谁cāo理咱们呀?还不看在你是jǐng察的面子上……哎对了,你们训练那地方有女的没,勾搭上个女jǐng察回来,以后出门好办事……哎你说话呀,怎么了这是?”

  “爸,听你说呢。不过,爸呀,你交待的任务有难度啊,你把我生得一点都不帅,人女jǐng看不上啊。”

  “那你降低降低标准,找个丑点的嘛,丑点的媳妇能守住家啊。”

  “…………”

  “咋又不说话了,还别不爱听,不中听的都是良言……家里别cāo心,瞅空回来看看就成,对了,儿子,爸寻思着现在年轻人上班都买车呢,是不是给你买辆车什么的,现在小姑娘们都现实着呢,看你没车没房,别想哄人家上床………”

  “……………”

  余罪突然发现这罗嗦中的幸福让他感觉是如此的难堪,以至于不知道跟老爸说句什么好,好容易搪塞了父子间的思念,他无言地把手机递回给了鼠标,他知道,这是有人是刻意地用普通人的感情在拴着他,怕他走得太远,即便是有一千一万不齿,可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

  “我的任务完了,该回去了。”鼠标道,看了脸sè有点苍白余罪几眼,又开口问着:“没有什么带回家里的?”

  “没有,出去再说吧,我现在心里很乱。”余罪道,揉着鼻梁,心里确实很乱,乱成一团麻了。

  鼠标等着他定了定心神,征求同意后才拉开了门,看着余罪被狱jǐng带走,他就在甬道上隔着防护网看着余罪被关进了铁栅后的世界,那个黑暗的,无从了解的水泥格里了,发生多少不为人知的事,他在想,该会有多少事才能把余罪这个贱人都搞得这么多愁善感呢?

  下楼,验证件,过了两道岗哨才出了看守所的铁大门,鼠标此行到羊城的任务圆满完成了,他上了车久候的车,默默地坐着,开车的居然是许平秋,走了好远才问着鼠标道:“他怎么样?”

  “不太好。”

  “不太好是指什么?”

  “他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那是很好,不是不太好。”

  许平秋很释然地道,似乎对于鼠标带回来的消息很是高兴的样子,鼠标不解了,可他不敢多问,对于老许他从开始就有一种恐惧感,这老jiān把余罪那小贱都玩弄于股掌上,他可不敢轻易招惹,几次看许平秋,都见得老头脸上几分得意,他趁着人高兴小心翼翼地道着:“许叔,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暂时回不去。”许平秋笑着道。

  “等余罪出来,我和他一块回去。”鼠标道,期待上了。

  “呵呵,他也回不去,你们搭伴吧,我猜他信你赛过信任组织。”许平秋道。

  “那……”鼠标想了想,他倒不介意和余罪一块儿,只是此时心里有想法了,弱弱地问着:“是不是我也会升职呢?他都是jǐng司了,不能我还实习学员吧?”

  “行啊,瞅个空把你送进呆几天,你要混得能抵上他一半,没问题,授jǐng司衔。”许平秋笑着出了简单任务,这任务把鼠标吓住了,想了想拧着脑袋道着:“那算了,我还是当酱油党吧,那地方看着人心里就发怵,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让许平秋怔了下,他叹了口气,心里是浓浓的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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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惜别依依

  时间最难熬的不是绝望的时候,恰恰相反,而是你觉得希望已经靠近的时候。这种时候会让人患得患失,心情又发生一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早晨会竖着耳朵倾听开仓门的声音,管教只要出现在门口,他会很期待地第一个坐好,等着点名,等着雷霆一句,改变命运。当早晨失望时,还有中午,中午失望时,还有晚上,就这么患得患失地又过了若干天,一下子仿佛整个人变了似的。

  这种变化连智商不怎么高的黑子也发现了,几乎是一周的时间里,余小二不像以前那么老是深沉一下下,反而和仓里的人渣们相处的更溶洽了。

  这一rì放风时间,他拉着傅牢头问着:“老傅,余二这是怎么了?”

  问者所指是牢二极度亲民的样子,正和仓里的新人老犯一块玩呢。

  “估计要出去了。”傅国生笑着道。

  “真的?”黑子有点不信。

  “假不了,快出去的时候都这得xìng,越觉得快出去了,rì子就越不好过了。”傅国生感慨地道着,话音里学来的苍桑好浓,他何尝又不是如此,都觉得牢头这段时间亲和多了。阿卜有点羡慕地问着牢头:“老傅,出去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当然要看了,不看都不算兄弟啦。”傅国生想当然地回道,一阵恬躁声起,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却是余罪和短毛玩得正欢,这个老贼在亲身示范,你把“钱”状的物品装什么地方,他一眼就瞧得出来,十回能对仈jiǔ次,可不料余罪加入到其中了,指摘着这玩意他也会,一看兜,二看脸,实在不行一诈就见,众人不信,考较了一翻,咦,余罪居然少有失误。水平直追老贼短毛。

  比如装兜里,余二一瞟便知;比如你塞裤腰里,余二一指口袋,那人眉头刚一动时,他手变相了,刷一下子从裤腰里拽走了。再来一位,瓜娃死活不信邪,藏好出来,得意洋洋一站,好像在说,这回你总找不出来吧。可不料余罪找也不找,取笑道道:“瓜娃,你得瑟个屁呀?藏裤裆里了吧?”

  咦哟,把瓜娃惊讶地看着,旁观按捺不住地哧拉一下子揪了这货的裤子,哗声一堆报纸做的假钱落了一地。豁嘴乐呵了,景仰地嚷着:“二哥,有两下子呀,比短毛还厉害。”

  余罪也是少年心xìng,本来就有jiān商潜质,又经过人渣堆里的历练,这等小伎俩可比旁人接受得快了,他笑着道:“这算什么呀,人身上就这么大地方,看不出来就诈出来,能看不出,除了裤裆里就剩脖子后了,他头挺没缩,肯定夹在下面的小头上。”

  这是诈的办法,余罪也不确定,不过一看瓜娃那得xìng,便很确定了。他的话惹得一干看乐子的犯人们大笑,连短毛也诚心实意地竖了大拇指,接下来和众人玩着“挑包”的游戏,这可是个技术活,要趁着“失主”在注意力被转移的一刹那“夹”走东西,真正的神偷不是技术水平有多高,而是时机把握得相当jīng准。

  这时候就看出短毛这位老贼的功力了,那两根指头简直堪比陆小凤夹住天外飞仙的两根,总在说话、开玩笑、拍下肩膀、吐痰动作的时候,在你兜里、裤子里、腋下一伸手,蹭地一下子偷走,众目睽睽都做得到。

  谁也知道,要放大街上、公车上、地铁上,这两根手指简直就是提款机了。

  这个让余罪很好奇,从小看惯了老爸两手一勾,秤上就缺斤短两了,那和这玩意一样,玩得是手快,要不晃一下秤星重的一头,要不手指点一下秤里的东西,就在最高的一刹那成交,那也是声东击西,他早练得纯熟了,于是他趁着短毛拿到东西往口袋里一塞不小心的时候笑着一拍他的肩膀问:“短毛,你太视天下英雄无物了啊,要栽跟头滴。”

  “没有,二哥,我教教他们出去怎么混呢。”短毛得意地道,刚一说话,四周的哄笑声起,短毛一怔,一拍口袋,刚从云.南佬身上偷回来的报纸不见了,旋即余罪的手一摊,亮出来了,敢情是一手拍肩膀,一手已经伸进去了,把短毛惊讶地盯着余罪,凛然道着:“二哥,天才呐……您简直是当贼的天才呐,当年我跟师傅学了三年才出师,你看了三天就会啦。”

  众人哄笑声起,余罪这脸不红不黑了,只是心里喀噔了一下,找了这么多年,今天才发现最适合自己的环境居然是这里,泪奔呐!

  “我他妈现在相信,余二是个毛贼了。”黑子阮磊笑着道。作为领导班子成员,很少和下面的同娱共乐,余罪是个特例,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傅国生看着谈声风声的余罪,笑着道:“我都说了,他是有追求的毛贼,你们不信。”

  到这时候,黑子还是有点不信,只觉得牢头因为被勒过而对余罪的评价过高,可不料傅国生掰着指头数着,你算算,他的特长可不是一项,打架手黑,不逊于你,加入砍手党素质过硬吧?

  这点黑子没意见。傅牢头又说了,心狠人损这算一条吧,不信啊,你想想他怎么整人的,咱们顶多摁着揍一顿,他能把人整得宁愿挨揍也不愿被整,这可不是谁也学得来的。

  这倒也是,黑子笑了,想起了余罪出得那些馊主意,让你画个美女,对着打飞机;要不边念“金樽清酒斗十千”,边喝凉水,喝得上吐下泻;再要不就模拟个审讯,专审你什么时候破的处,多大上,和谁,怎么干的,怎么把犯人审得老脸见红,谁说不出详细经过来,去对着马池反思去,那儿可能看清全仓人犯排泄的细节,用不了半天在那儿反思的人就崩溃了。

  “关键还不光这些,难道你没发现,自从我们干过一架后,仓里再没恶战了?”傅牢头又道,黑子和阿卜想想也是,以前经过的监仓,南人和北人、毛贼和抢劫的、老乡的外乡,经常水火难容,不是因为谁偷谁的东西,就是因为谁抢谁的吃的了,总是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个仓似乎没有发生过,阿卜异样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仓里最不可能和别人溶和的那个云.南佬也在贼堆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偶而还和余罪说话。对了,他又想起来了,对于余二兄弟,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畏惧不是主要的,除了畏惧,似乎还有几分感激,最起码在他最虔诚的时候,那是一位保持沉默和尊重的人。

  “哦,确实是,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黑子点点头,默认了,他记忆中余二时常把剩饭、烟屁股、留下旧衣服给最需要的人,确实也很得人渣们的心。

  “所以嘛,这是一位复合型人才,别看现在是个毛贼,将来有可能成为贼王。”傅国生凛然道着,惹得黑子和阿卜两人哈哈大笑了。

  人渣也有人渣的快乐,这些天嘛,格外地快乐。

  牢里只要无战事,一直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生活。第一顿是米饭配瓜菜;第二顿是瓜菜配米饭,从进来压根没变过,这天的第二顿饭后,傅国生照例夹了支烟到了放风仓外,悄悄地点着,唤着余罪,余罪出来时,意外的得到优待了,居然是一支软中华,敢情老傅还有藏的好货,他笑着抽了口,两人很奢侈地每人一支,老傅抽着问道:“老二,你确定,会放你?”

  “应该错不了,那天运气好,钱包里只有两百块钱,要不是把人打了,说不定在派出所就放了……我外面有几个当搬运工的朋友,他们帮着我走了走关系,提审的买通了,他说好像不用上劳教了。”余罪道,脱口而出的这番说辞是鼠标交待的,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可偏偏用上的似乎让他有点不解,他看着傅国生yīn晴变幻的脸sè,笑着反问:“怎么了,老傅,你不也说近期要出去,到底怎么样?”

  “半个月前就说了,这官僚主义害死人呐,效率太低了。”老傅感叹地道,也发愁出不去。

  余罪笑了,一揽牢头的肩膀劝着:“你得庆幸jǐng察效率低,否则你的好rì子又过不了多长时间了。安心等着吧。”

  “对了,你出去准备干什么?”傅国生笑了笑,瞟着眼睛问。

  余罪随意地道:“能干什么?瞎混着呗,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没有兴趣到我公司干?”傅国生问,话音没来由地严肃了。

  他视线的中心凝滞了,停留在余罪的脸上,像在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似乎这些对他很重要,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直觉。

  “你的公司?”余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补充道:“不去!”

  傅国生愣了,自己这身家,就在牢里也是数第一的,向谁示好,对方都巴不得叫他亲爹呢。这么被拒绝还是第一次,不过招揽失败,他并不懊丧,反而压低了声音道着:“我这回是很严肃地对你说啊,你玩得实在不上档次,我给你个地址,出去找到这儿,不管我在不在,都有人招待你……就咱们以前说的,车啦、妞啦、住处啦、零花钱,都会有的,那才叫生活,有没有兴趣?不信你可以试试去呀?”

  “我相信。”余罪扬扬手指,在这里都能抽上这种高档烟,足够让他相信了,不过他喷了口烟道着:“可我不准备去。”

  “为什么?”傅国生不理解了。

  “你都是这个鸟样。”余罪痞痞地喷着烟斥着牢头道:“你的公司会是个什么鸟样?老子单干过得就挺快活,给你当马仔去呀?你想得美!?”

  余罪一扬手,直接拒绝之,这下子可真让傅国生失望了,他解释着:“我是真心诚意邀你去玩的,没别的意思,就玩……你不会以为我还报那一绳之仇吧。”

  “报仇?”余罪回头盯了傅国生一眼,jiān笑着道:“那前提你得能找到我呀?”

  看来防人之心还是很甚滴,余罪jiān诈地想着,两人不可能同时放出去,一前一后,在这么大的城市恐怕没有再见的缘分了。何况他根本就不会呆在羊城。

  傅国生可真给郁闷了,正寻思着换换口吻,更声情并茂地交流下,以证明自己实在有远大抱负,而是想着什么报复。可不料天遂人愿,监仓里响起了瓜娃的破锣嗓子:

  “集合!”

  两人一掐烟屁股,一骨碌起身,蹿着就进仓,咚声铁门洞开,管教在门外吼了句余罪期待已久的话:

  “0022,收拾东西。”

  嘭声门关,仓里嗡声炸开了,先是黑子狠狠地一拥抱、后是阿卜大胡茬直扎余罪的脸,跟着那拔中层干部一窝蜂似地抱了抱,谁都知道这是要放人了,逮捕或者上劳教场,绝对不是这个时候,也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那只有这一种情况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余二兄弟要出去了。

  收获了全监仓十几双羡慕的眼光,余罪一下子激动得不能自制了,东西不用收拾,根本没有。他突然想起身上穿着的,一把脱下来,直扣到那位敲车窗的新人身上:“穿上,抢了你一回,不欠你的了啊。”

  裤兜里还藏了只烟,直接给豁嘴夹上了。脚上还套着人字拖,直接扔给瓜娃了,眨眼间,牢二兄弟脱得只剩个大短裤了,时间紧迫,傅国生没料到走得这么快,飞快地写了个纸条,塞到余罪手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地址,藏好,出去管教要搜身的。”

  却不料余罪一揉,一扔,一把搂住傅国生附耳道着:“老傅,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也是好意,咱们最好别照面。”

  嘭声门开,余牢二赤着脚、光着上身,赤条条地出去了。只看到了这个亡命徒最后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门锁上时,一仓挽惜,瓜娃和豁嘴拿着二哥的衣服、鞋子,睹衣思人,好不伤感,新人披着牢二那身不知道那里抢来的短襟牛仔,有点感动,可不料感动劲还没过去,衣服就被抢走了,一看是那位眼露凶光的云.南佬,他忍气吞声地没敢叫板,此时倒有点怀念牢二了。

  只有傅国生怅然若失了,他没有太明白“余小二”最后的那句话,不过感觉怪怪的,人走了,他坐在床上长吁短叹,黑子有点看不过眼了,安慰着道:“傅老大,叹什么气嘛,你不也快出去了。”

  “江湖险恶无同道,寂寞呐。”傅牢头哀叹着,又看着一仓人渣,仿佛有什么未竟之愿似的感慨着:“这么多人才,都他妈被这么关着,浪费呐!”

  看来牢头惜才心思,不只是余罪一人。

  这一天,余罪在白云看守所住了三十四天,出来时光着上身、赤着脚,可把来接他的鼠标给笑惨了,一肚子不合时宜、一肚子怨气的余罪,也被重见天rì的兴奋冲淡了不少,他抢过了鼠标的车,在高速上飚了十几公里,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明媚的阳光、新鲜的空气、绿树成荫和高天流云也会是一种享受、一种奢侈。

  生活,翻过了艰难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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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再见上级

  一周后………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余罪拉开窗帘的时候才发现,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城市的上空笼罩了白茫茫的一片,像北方冬天的霜晨雾淞,唯一不同的是,北方这个季节还格外地冷冽,可这里,却是很潮很闷的空气。

  出来一周了,很意外,想见谁,偏偏见不着谁。而不见的鼠标,却天天在你的身边晃悠,每日里就吃和玩,把羊城数着的名胜逛了个遍,不想出去玩了,就在宾馆里健身房做做恢复训练,在警校呆惯了的人,或多或少有运动瘾,饮食加运动再加上几个日光浴,阴暗监仓里的滋生出来的毛病,在他身上早不踪影了。

  他痴痴的看着窗外雨中的街景,很多时候,在他的心里会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有时候甚至他会怀念监仓里那个裸着身、光着腚的自由世界,**裸地,不需要像外面这个世界,都戴上一层厚厚的假面具。

  比如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戴上了,他非常想见到那些有目的把他送进去的人,可他还偏偏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吓唬鼠标要回西山,把鼠标每天紧张地只顾好说歹说安慰他;他其实也很想披上那身警服,挂上三级警司的肩章,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应该换回这种回报,可他偏偏装得一切都无所谓,根本不想当什么警察。

  他有时候很挣扎,派出所片警、看守所狱警,给他的印像都不怎么好,除了叱喝就是脚踢。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就像所有诟病公务员尸位素餐,同时又挤破脑袋去考公一样。其实谁也想成为那样有牌照的特权阶级,而不想成为拳打脚踢下的被虐者。

  妈的,为什么晾着我?

  为什么等这么久?

  下一步究竟他们想干什么?

  在监仓里目标会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又萦绕到他的脑海里,这个任务开始得糊里糊涂,结束得糊里糊涂,除了掌握全盘的幕后,恐怕他作为棋子一时无法窥到全局,本来他以为,出来后就会被省厅的大员关着,详细地问里面的情况,问目标的情况,可他想错了,居然什么都问,居然就像一个简单任务让在监仓里生存一段时间一样,现在只剩下鼠标个草包坐陪了。

  “对,鼠标这个货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余罪一念至此,打开了窗户,回身叠好的被子,出了门,在敲响隔壁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房间里异样的音乐。细细一辨,是猫和老鼠的声音,这么多年了,这家伙的欣赏水平还没什么长进,一敲门,稍等片刻,穿着大裤衩的标哥开了门,又急匆匆奔回去看他的猫和老鼠了。

  余罪直接摁了电视,鼠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瞪着眼,余罪往床边一坐,毫不客气地拔拉他那胖脸,针锋相对地瞪着眼,像在看这小子是不是出千了。

  但逢这种阵势,鼠标一般抗不过余罪,更何况余儿的人渣气质已经蔚然成形,他一萎,又开始了:“余儿,你别吓唬我行不?我真不知道,领导就交待陪你吃、玩、恢复煅练什么的,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就你这得性,也知道不了什么。那个,鼠标……你来羊城,见没见到细妹子。”余罪问,换了个话题,他考虑着,估计就知道也从这货嘴掏不出来。

  不过问及鼠标哥的伤心事了,他眼皮一耷拉,苦水来了:“……没见着,第二天我就溜出去找她了,租的地方没人了,想去她老家找找又抽不开身……她先前的手机又停机了,哎我说他妈妈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你说我们滚床单那长时间了,怎么我走她也消失了……”

  鼠标哥好不懊丧,对于细妹子看来也确实动了点情,只不过任务在身,生生错过了,没有找到那就剩下很多癔想和猜测了,直猜测到他不敢往下想。

  为什么呢?没准社会上就这么回事,露水夫妻一场,你在乎,人家还不在乎呢。

  不过余罪可不是来安慰来了,他笑着问:“标哥,您这风流事,组织上知道吗?”

  “废话不是,我敢说吗?”鼠标咧着嘴道。

  “你不敢没关系呀,回头我说吧。”余罪轻飘飘地道,鼠标被刺激了,瞪着眼叫嚣着:“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吗?回头我就向许处反映,你狗日生活作风有严重问题,在羊城任务期间,不但诈骗了上万钱财,而且还勾引了一位年方不足十八的良家少女,更可恶的,还始乱终弃。更更可恶的,一点都没有向组织坦白的意思。”余罪加重着语气,手指点点斥着鼠标,鼠标翻着白眼,不屑地道着:“咱们是哥俩比jj,一个鸟样,谁也别说谁啊,好像你干什么好事了似的。”

  “是啊,我没干好事,可老子早蹲过了监狱了,你呢?你这问题要在领导眼里,那可大了,寻根溯源,那可是思想上的严重问题。想穿警服,没戏了。”余罪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几天什么都陪着你,就差陪你上床了,你还想怎么样?”鼠标明白了,余罪的威胁必有所求,果不其然,余罪奸笑着一搂他坐在床边小声问着:“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接下我会怎么样?透点风啊标哥,你要不透风,小心我把你的事透出去啊……不服气啊,就真穿上警服,我现在三级警司,收拾你实习个二毛党还不容易?”

  软硬兼施,把鼠标哥给问住了,他刚要开口,余罪又警示道:“别找借口,我就不信,你背着我不向某些人汇报。”

  “这…这……”鼠标脸拉得更长了,难色更甚了,不用说,肯定汇报了。也不用猜,肯定有某种目的地,许平秋无非是用这么个狐朋狗友拴着余罪,这点余罪早就考虑到了。他不客气了,直拽着鼠标的耳朵问:“许平秋是不还在羊城?”

  “是。”鼠标不撒谎了,点头道,难色一脸。余罪吧唧轻轻给了这货一巴掌斥着:“知道你小子哄我。再问你,来的时候是几个人。”

  “就我们俩。”鼠标道。

  “还见到谁了?”余罪再问,鼠标难色稍难,余罪一捏鼻子,鼠标叫苦不迭地道着:“没谁,就那几个人,我也叫不上名来,他不让我和那些人接触。”

  “什么人?”余罪问。

  “就那……”鼠标犹豫地说着,冷不丁电话响了,他一挣脱,讨好似地说着咱接个电话,他躲过一边接着电话,应了几声,看了余罪几眼,等扣了电话时,如释负重一般笑着对余罪道着:“不用审了,我带你去。”

  “你带我就去?切。”余罪不屑地道。

  “余儿,你就进了趟监狱,不是去了趟国际刑警总部,咱不要这么大架子成不?妈的,早知道提三级警司我就去了,那轮得着你,靠,老子现在还是二毛党,被人训来训去的……”

  鼠标有点气着了,发着牢骚,穿着衣服,提留着裤子,就这得性余罪就想摆架子也摆不起来,两人一起相随着出了住了一周的武警招待所,朝集合地来了。

  ……………………………………

  ……………………………………

  见面的地点在煤炭大厦,这座宾馆是西山省煤炭厅投资建设的,每年南北的煤炭交易都在这里,余罪有所耳闻,大厦建成已经年久,进门所见都是些有点过时的装饰,甬道、电梯、墙壁处处都显得有点老旧了,余罪在想着,这也正符合出省刑警的办案地点的选择,既隐敝,又能省下不少经费,而且在这儿出入的北方人居多,不引人注意。

  聚会地在顶层,整个一条甬道被封闭着,挂了个煤炭检验研究处的名字,有点不伦不类,不过看守很严,门口站了位看报纸的,以余罪的眼光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位便衣。

  很简单啊,就那破报纸,除了训练有素的,谁有可能对着满纸广告的内容,一动不动拿着看得入神。

  没有阻拦两人,鼠标前头带路,到了这两边,敲了1706的房间,里面的声音响起时,他拉开了门把手,不过很有当差的自觉,做着请的手势,笑容可掬地请着这位未来的三级警司进去。

  鼠标在执行命令,和他没什么介意的,余罪踏步而进,身后的鼠标掩上了门。按着命令要求,守在门口。其实他也在腹诽,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涅?能轮到的,不是陪同就是看护,现在又加了一项,看门。

  进门的一刹那余罪愣了下,一身警服正装的许平秋赫然在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箱子,他的手指正有节奏的敲着箱子,眉毛挑着,观察着余罪已经隐藏起所有心理活动的表情,那张脸,像腊人、像泥塑,就那么看着。

  “坐啊,这么安静,我以为你会有更激烈的表现。”许平秋示意着对面的座位,这个房间,像一个皮包公司的办公场地,除了桌子和沙发,什么都没有。余罪一言未发地坐到了他的对面,其实在监仓里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很激烈的场景,想过踹他的裆,然后再恶狠狠的踏上几脚;想过捶他的脸,然后是恶狠狠的唾上几口。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余罪发现他缺了那么点勇气,出狱的兴奋、升职带来的希翼、再加上对接下来境遇的期待,让他的心里产生了犹豫……如果一无所有,谁也不在乎。可如果不是一无所有,就会让人缺乏那么点义无返顾的勇气了。

  “欢迎回来。”许平秋客气了句,惯例地去掏烟,该说什么让他也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他忘了已经立志戒烟了,没有掏到烟,他一怔间,余罪反倒掏出来烟来了,一磕嘴一叼,娴熟地点上,根本没客气一句给老许发一支。许平秋压抑着烟瘾,笑着道:“抽烟的样子很帅,我就不劝你戒了。”

  没回音,余罪没搭理,斜眼瞟着,不像上下级,而像一对决胜的对手。

  许平秋笑了笑,整理着思路,半晌开口道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如果我有能平息你心中怨气的方式,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做的。我知道,在你看过很多丑恶一面之后,会有很多怀疑,即便是曾经最坚定的战士,恐怕也会动摇。能告诉我,你现在对警察、对犯罪分子这两类势同水火的群体最直观的看法吗?”

  “一个是伪善的所谓正义,一个是**的无耻和罪恶。”余罪说话了,他脑海里瞬间浮现的是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以一个普通“嫌疑人”得到的拳脚待遇,他掐了烟,意外地很平静地评判道:“相比之下,我比较欣赏后者。”

  许平秋牙齿喀了下,这就是最担心的负作用,还是出现了,曾经有过被劫持的人质和匪徒一起对付警察,也发生过刑警堕落成犯罪分子的事,这种同化效应要远远大于信念和职责的约束力。他斟酌着语气道着:“很好,最起码这样,会让我心里少一点愧疚。”

  “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有愧疚感呢?”余罪嘲讽道。

  许平秋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拿着一部手机,拔弄着,随意地说着,就像一件不相干的事。就听他道:

  “现在我可以把底交给你,所谓精英选拔是在选一位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自己人,而我不想选在职的警察,他们身上的体制味道太浓,逃不过有些人的眼睛;我也不想启用省厅隐藏的外勤,因为他们身上有太多的痕迹,故事不好编……”

  “所以,你在找一个履历清白,故事不多的毛贼,培养成人渣?”余罪反问着。

  “坦白地说,你不是我培养的,实在是你的天资太优秀。”许平秋不客气地来了句,盯着余罪,余罪莫名地有点心虚,一下子他的大义凛然质问去得无影无踪,似乎自己真是待罪的嫌疑人一般。

  “单亲家庭,缺少母爱,所以你的性格中有暴虐的成份,有人走访过你的小学老师,据说你在小时候因为打架转过两次学,上初中三次,其中一次是因为收保护费东窗事发,对吗?高中嘛,好像没什么劣迹,但我相信应该是被隐瞒了……我看过你的成绩单,英语九十分及格,你离及格最近的一次都差三十多分;警校扩招的名额,当年一定花了不少钱吧?你这种情况能上警校,实在说明现在的教育体制有大问题。”许平秋道,一种揶揄地口吻,似乎在揭底,揭到余罪无颜以对。

  余罪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偏偏笑了,想想花上几万上警校,什么也没买到,买回一堆罪受了,这可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你的警校生活挺不错,赌赌博,喝喝酒,打打架,不但自己玩,还聚了帮志同道合的对吗?至于考试怎么过去的,我没兴趣,不过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许平秋道,净拣着余罪的糗处,看来把老底刨了个干净,此时他把手机已经调到需要的东西了,他摁开,放在余罪面前,依然笑着道:“之所以把你们全带到陌生的城市,来一个身无分文的训练,其实我就想找一个,敢于蔑视规则的人,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你们中绝大多数都敢,但做得最好的,是你。”

  余罪不知道此话的褒贬,但他看到手机上的图像时,心沉到了低点,那是在火车站路抢那几个敲车窗玻璃的、在机场揪那个贼、还有在汽修车和老板谈判要钱的照片,他一下子明白,其实自己自为了干得天衣无缝的事,都在这个掌舵者的控制之中。此时他也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精英选拔,选拔的不是警校的精英,而是人渣中的极品。

  很不幸,他中标了!

  这时候是一种复杂而无可名状的情绪在侵挠着余罪,这些事足以把他送进监狱,但恰恰送进监狱的,又不是因为这些事,这让他的心理有了某种规则之外的平衡,似乎是一种带着忿意的庆幸,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嗤鼻笑了,类似于很得意的那种笑。

  “很好,我喜欢你这种精神承受力强悍的人,那我就直入主题了,想不想接受省厅刑事侦查处的直接指挥,成为一名在籍特勤呢?”许平秋收起了手机,单刀直入了,每每在招收特勤的时候,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力,主要还是本人身上,普通人的很难接受,当然,神经大条的例外。

  这是个已经推断到的命题,但依然让余罪无法一下子决定,他又摸出了烟盒,下意识地叼了一只,刚叼上,当声火机声响,没想到的是,许平秋替他点上火了,他侧着脸,呶着嘴,对着火狠狠地抽了一口,缭绕的烟雾几乎迷住了他的眼睛。

  这时候,他想起了监仓里,那些坦荡而无耻的人渣脸,每每他抽烟的时候,总会有人凑着,猛吸一口气二手烟,然后陶醉地说一句:舒服!或许是情感的因素做祟,他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那些人成为他的对手。可这之中,还有会情感的成份吗?

  心里依然像眼中一样迷茫,这一趟监狱之行,几乎颠覆了他心中警与匪的界限,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扔下这一切就此罢休,想回到汾西市那个与世无争的地方,那怕过上老爸那种抠索数钱的生活,那怕每日里就和老娘们小媳妇就为几块几毛钱拌嘴。

  是接受,还是拒绝?

  不管那一种选择,余罪都觉得自己会后悔。

  烟雾缭绕的房间,安静得能听到两个的呼吸,不过过了很久,依然是只有呼吸的声音,余罪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就那么复杂的看着,仿佛想看穿许平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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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岂曰无衣

  迷茫,许平秋见得多了。

  即便是穿着警服的同行,很多年警察生涯也会有这种迷茫,因为很多时候都徘徊在黑与白、对与错的边缘,很多大快人心的并不是合理合法,而合理合法的事很多时候又违心背愿。谁也无法分得清最鲜明的界限在哪里。

  “每一个特勤,都有你现在的这种迷茫。坦白地讲,警与匪在很多层面上没有严格的界限,有时候是武力的对决,拼得是悍勇和血性;有时候是智力的角逐,拼得是阴谋诡计。单从道德的角度讲,我们应该受到的谴责的地方和罪犯一样多。”许平秋坦然道着,这句话让余罪很异样,也很认同,他异样地看着许平秋,仿佛初识一般。

  只有直白才有共鸣,许平秋知道和余罪的谈话方式了,他转着话锋道:

  “不过你得认清楚一个大理,再有人性的罪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自己、或者为他的小团体;再没人性的警察,他做得大多数的事也是为了这个体制和规则的存在、运行,体制的好坏我无权评价,但保障大多数人在一定的规则内行事,却是警察必须负担起的责任。”

  即便许平秋用再通俗的道理阐述,也只能得到余罪眼中不太清明的眼光,他知道,自己有点急于求成了。看余罪依然是踌蹰,他换着方式道着:“不用费心思考虑对错了,反正对错咱们左右不了,就考虑一下自己如何?我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三级警司,接受省厅刑侦处的直接指挥,待遇问题不用考虑,肯定优于大多数警员。第二个选择,回原籍,坦白地讲一句啊,就即便我把你在羊城的履历全部抹去,以你以前的表现,你认为地方公安会接收你这样一个学员吗?就接受,你觉得你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余罪手抖了一下,无意中烟在手指中已经燃尽了,他掐了一支烟,理了理越来越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在许平秋面前已经无所遁形了,但对于被强迫着的接受这样的安排总是天生地有一种逆反,于是,他依然沉默着,就那么看着,似乎不准备做这个让他两难的选择。

  “你准备不做选择,就这样耗着?”许平秋突然问,他有点按捺不住。

  说这句时,余罪笑了,笑着道:“你抓住我的弱点,其实我也看出了你的担心,我要耗着,你就满盘皆输了,即便我接受,可我什么也不干,你照样会很失望的。”

  咦哟,把许平秋给气了下,恨不得揪着大耳光扇这家伙几下子,可他忍着,偏偏还得无所谓的样子笑了笑,随意地说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手下数千刑警,有的是可用之人。”

  “是吗?那我就等等看,等你赶我走的时候,我再做选择,或者不用选择了。”余罪眼睛滞滞地道,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话里流露着得意,因为他发现了许平秋一个小指在颤,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这位处长的担心。

  很简单,煞费心机地做了这么多安排,如果功亏一篑,那将是个比坐上个把月监狱更难过的结果了。

  许平秋突然发现很难了,非常之难,比以前揣度到面前这个人的真实想法更难了。没办法,监狱那所大学能学到的东西可比高等学府要多很多,看来这位学得不少,他也有点好奇,对,好奇这位究竟知道了多少。

  以什么方式过渡面前这位心里的逆反是个大问题,许平秋凝视着余罪,刚刚长出来的寸发,虽然迷茫的眼睛,依然掩饰不住过人的狡黠,而此时,狡黠中又带上了几分得意,他知道,监仓里那么长的时间,对于个聪明人,差不多应该揣摩到用意了。

  “换个方式,咱们别互相猜,赌一把。”许平秋突然道,余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异样地问:“赌什么?”

  “赌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我赌你根本不知道这次安排的真正用意。我相信你一定猜测这次要对付的目标了,可我赌你错了。”许平秋道,几乎是嗤鼻不屑地说着,一下子刺激到了余罪了,他哈哈笑着道:“许处,您太自欺欺人了,我要猜不出来你们的用意,说不定我早接受你的任命了。”

  “是吗?话大了点吧?这件事两省公安厅,知道的不超过四个人,而知道详细计划的,包括我只有两个人。”许平秋道。语速很快。

  “不就是接角监仓里的嫌疑人吗?找机会和他们攀上交情,就那几个人,天天吃喝拉撒在一块,能瞒得住?”余罪道。

  “好,那你猜是谁?如果猜对了,我甘愿认输,这箱价值不菲的装备送给你,我就当扔了,你自便。如果你猜错了,听我安排,怎么样?”许平秋道,一副骗死你不偿命的表情。

  余罪莫名地喜欢这种斗心眼的表情,他呲笑着道:“我出来的时候,仓里还有三个贩毒的,一个砍手党徒、一个做假护照的、四个贼,两个骗子……咝,罪都不轻,这些人………”

  余罪说着,看着许平秋笑吟吟地脸,突然话锋一转道着:“他们都不是……是那个超期羁押,一直没有定罪的牢头傅国生吧。”

  许平秋喀噔一下,表情僵硬,两眼圆睁,给惊到了。

  这个表情让余罪多了几分满足感,他嗤笑着道:“本来我不确定,但你费尽心思又把敲车窗那几个贼一窝端了,巧合的是又送进我所在的监仓,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认定我是个毛贼,没有更深背景,对吧?只有这种小贼身份才符合我的年龄、出身,或者我想,符合牢头在某种情况下的需求,否则他就不会对我那么另眼相待了。”

  许平秋嘴一咝,直吸凉气,更惊到了。

  “我想下一步,你们应该把傅国生放了,然后制造一个我和他相逢的巧合,把我送到他身边对不对?”余罪道,看许平秋吃惊大了,他得意嘎嘎笑着道:“本来很容易,出狱的时候老傅都要把地址给我,而且开的条件比您给的优厚多了,配车配房配美女啊,不过我回绝了,我告诉他,咱们最好别碰上。许处,你一定很失望吧?坦白地讲,如果现在牢头和你同时站在我面前,我想我帮的,应该不是你。”

  许平秋眼睛越睁越圆,越惊越大,余罪呲着嘴,哈哈笑着,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从勒着傅国生的时候就一直等,直等到现在才看到许平秋这一副懊丧而落魄表情。

  笑了半晌,余罪得意地看着这位黑脸膛的上级,就像曾经在学校闯得祸,看着哭笑不得的老师一样,他不用做选择,选择很快就会来的。

  他记得很多时候,这个结果的表现是被气急败坏的老师赶出教室。谁也不喜欢这种逾矩的人,余罪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不被喜欢的角色,他知道,就即便表现得再乖顺,也不会博得面前这位高级警官的喜欢,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刻意地逢迎什么,自尊、人格,该丢的都丢了,就剩下这个酷似人渣的躯壳了,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颓废、落寂、绝望、愤怒,甚至于有一丝接近的疯狂的成份。

  这是余罪给他的外在表现,许平秋对于自己的杰作有一种深深的愧疚,如果正常发展的话,面前这个孩子会成长为一个混吃等死的小警察,或者混吃等死的小奸商,不管怎么样,都没有理由经历这些普通人无法想像的痛楚,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回忆起在录像里看到余罪火拼傅国生的镜头,那一天,差几秒钟武警就冲进去了。人被逼那个份上,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他叹了口气,起身了,一推面前的箱子道:“你赢了,不用听我安排,箱子里的东西归你了。”

  这么简单!?余罪的得意一下子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许平秋,实在想不通会这么简单,许平秋起身走了两步,突然间回头,很严肃地问:“不看看你赢的赌注是什么?”

  余罪愣了下,紧张地,怯生生地,嗒声打开了箱子,哦了声,眼亮了,心跳了,差点跳出胸膛,里面,整齐地摆着一身警服,两杠一星,三级警司。他抚着有型的警帽,压抑着一下子从心底涌起的热血,突然间有一种百感交集。

  就有千般万般逆反,在见到梦寐以求梦想摆在眼前的时候,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此时反而让他有点惶恐了,他回头,不解地看着许平秋,似乎有点不相信,以自己的渣到极点的资质,组织会这么宽容地畅开她的怀抱。

  许平秋庄重地道:“本来对授予你三级警司衔我尚有担忧,不过现在我倒觉得授你三级警司衔有点小看你了,最起码得一级警司。你小子虽然是个坏种,可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种。”

  这一句赞扬是由衷得,余罪觉得自己的虚荣心从来没有被如此地满足过,他愣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许平秋一躬身,很爷们地刺激道:“人一生会有很多选择的,我知道你心里有点气不平,不过不要因为一时之气作出让你后悔的选择。你可以选择违法犯罪,当个极品人渣;也可以选择回原籍重操父业,当你的奸商,但我觉得你面前这个选择难道不更好一点吗?它代表的光明和正义,那怕有时候它是伪善的,你说呢。”

  这倒不用说了,真土匪莫过公安,当土匪还不就为招安,这个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余罪嘴里喃喃着,有点激动。

  “以前我想你小子怕死,可你经历过这一次以后,你还有恐惧感吗?”许平秋道,笑着,很欣赏地看着,加重了语气问:“别说这一群人渣,我觉得你说不定连灭我的心思都有了,不过你现在资格还不够,不管为警为匪,还得多磨练几年。”

  余罪嗤声一笑,不屑了,是嘛,监仓里的二哥,岂会把那些人放在眼中,只不过有点可怜他们而已。

  “很好,我喜欢有种的男人,那怕是个坏种……十分钟后在1709房间开会,有兴趣的话来听听。我知道你对未知的谜很感兴趣,这一次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许平秋道,转过身,不等余罪答应,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掩门时看到了余罪小心翼翼地抚着警服,那一刻,他脸上带着微笑。

  会来,还是不会来?这个命题的答案最起码在许平秋看来不算难了,但难的是,仅仅迈出了第一步,他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因为不管是手里的案子,还是要启用的人,都让他难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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